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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中午肖童下了大课,顾不上吃饭就跑回宿舍给庆春的手机打电话。他掩饰着兴奋故意轻 轻松松地问庆春吃没吃饭,喝没喝酒,是否已经大功告成正在庆贺。庆春在电话里沉默着,
一句不答,他这才感到有点不对劲。“哟,怎么啦,是不是让他们跑了?” 庆春的口气有点像审犯人:“你说他们今天要看货,他们要看什么货?” 从这口气上肖童当然猜到出了问题,他心里有点发慌:“就是看货呀,……他们今天看 的什么货?” 你问我呀!”庆春极为不满地抬高了声音,肖童脸上的汗咕噔一下冒出来了,嘴里一 时说不出话来。庆春说:“算了,电话里别谈那么多了,我以后再找你。你今天晚上还得照 常去欧阳兰兰那儿吃饭,得像什么都没发生过。记着,一定要去!要是碰见昨天那几个人, 你注意听听他们说什么。你听准点!” 庆春挂了电话。肖童兴高采烈的心情,一下子破坏殆尽。他心里骂道:“我明明听得清 清楚楚,你们他妈搞砸了怎么赖我!” 他心情败坏地走到食堂去吃饭。在食堂碰上刚刚吃完还没来得及洗碗的卢林东,坐到他 身边不无得意地说:“知道吗,演讲比赛延期了,这对咱们可是非常有利。” 他低头吃饭,他哪儿有心情谈什么演讲比赛。可卢林东依然兴趣盎然喋喋不休: “‘七一’党委要安排的活动太多了,市委、国家教委都有布置,安排得太挤了。我和 韩副书记说,与其挤在一块儿仓仓促促,还不如改到校庆去呢,各系也可以准备得充分一点,韩副书记还真同意了。其他系的演讲词我都知道,大部分都是歌颂党的,只适合‘七一’用。这一改时间,他们全得另起炉灶重新编词儿,我看他们这个暑假是轻闲不了了。可咱们这词就没问题。校庆离‘十一’很近,所以这次演讲会的主题就圈在歌颂社会主义祖国上了,咱们这词正好用上。咱们从从容容以逸待劳。你脸上的伤到时也能养好了。不过你放暑假可别松劲儿,别有轻敌思想,抓空还得巩固巩固。这次志在必得,只准成功不准失败……” 卢林东后面说的什么,肖童几乎全没听进去。他只听见卢林东最后的盯问:“我的意思 你都懂了吧?”他糊里糊涂地敷衍着说了句:“懂了。”卢林东才端着碗走了。 黄昏时天上下了场短促的阵雨。雨停后他自己开车去了欧阳兰兰家。他一进门就问:“你爸爸呢?”欧阳兰兰说:“下午去公司了,一直没回来。你找他有事吗?”肖童摇头:“啊, 没事,随便问问。” 从欧阳兰兰的表情上看,好像任何事都没发生过。她亲亲热热地陪着肖童吃饭。吃完饭 肖童见欧阳天仍然没有回来,便不想久留,抹着嘴就说要走。欧阳兰兰说:“今天是星期五,过周末你都不能少看一天书,坐着咱们聊会几天吗?”可肖童还是想走:“我晚上还有事呢。” 他说。 “是去会你的女朋友吗?”欧阳兰兰歪着头,有意把“女朋友”三个字咬得很重。肖童 一笑: “我这张脸让你们打成这样,怎么见她?” 欧阳兰兰说:“那等你快好了,我们就再打一次,让你永远别见她。” 这时肖童已经走出门外,走向自己的汽车,他回过头,看着靠在门口的欧阳兰兰,说: “真是最毒莫过妇人心。” 他拉开车门,欧阳兰兰叫他:“嘿,明天你干吗?” “还没一定呢。” “晚上来吧,咱们一起去蹦迪。” “我要来会呼你的。” 他匆匆离开别墅,驾车往学校开。行至半路,车子的挡风玻璃上又劈劈啪啪响起了雨点 声。他想起今天是周末,于是又调转车头往家开。他此刻的心情和这潮湿的天气一样,晦暗 得几乎要发霉。这样的晚上他无心做任何事情,只想回家独处。 他把车开到家,停在楼门前的空地上,锁好车门刚要上楼,猛然发现楼门口站着一个轮廓熟悉的身影,他心情黯然地收住脚步,向那身影问道: “你怎么在这儿?” 站在楼门口的是郑文燕,她不敢相认地看着雨中的他,疑惑地问道: “是你吗肖童?你怎么会开车了?” “啊,我不是跟你说我学车呢吗。” “这是谁的车呀?” “啊,是一个朋友借给我的。” 他们一边说,一边上了楼,肖童拿钥匙开了门,文燕跟着他进了屋。看着屋里家具上的浮土,她问:“你多少天没回家了?我来了很多次。都没有人。” 肖童脱掉外衣,打开空调,说:“学校里事多,除了上课,系里又布置很多额外的任务。像校庆演讲什么的。” 他挂好衣服,回头看见文燕在弯腰脱鞋,便问:“你等多久了,找我有事吗?” 文燕换上拖鞋,到厨房里找出抹布要打扫卫生。她回答道:“没事就不能来找你了吗?” “噢,”他也换上拖鞋,走到沙发上坐下,看着文燕半蹲在面前擦着茶几上的尘土,犹豫了半天,他说: “文燕,这么长时间了,我觉得咱们应该好好谈谈了。” 他的郑重的语气,像是意味着有什么事情将要发生。文燕的手慢慢停下来,但她没有抬头,问:“谈什么?” “呃,咱们,咱们认识的时间也不算短了,你觉得,你觉得咱们合适吗?我是说,咱们俩的个性,爱好,你觉得谐调吗?” “你说呢?” 文燕抬起头来,她的声音是平和的,但目光却带出论战的味道。肖童把心一横,说: “我觉得不那么谐调。我这人你也知道,脾气不好,心硬,又不懂如何心疼你。你应该找个更加知冷知热的人。而且,我觉得,我目前还在上学,年龄也大小,也不能把精力都放 在这上面……” 文燕辩论似地打断他:“我并没有让你把精力都放在这上面。” “你看,我今天回来本来是想抓紧时间看看书的,你一来,我就得陪你,你在这儿我什 么也看不下去。” “你别找借口了,我两个礼拜才见你一面,我怎么影响你了?我和你相处两年半了,我还不了解你吗。你要说什么就说什么,别找借口好不好。” 肖童这一刻心里承认他是对不起文燕的。生活上她对他一直无微不至。可他没有办法,因为他不爱她。他和她不能永远这样像演戏一样地耗下去。他不得不下定决心吐出这么几个 字来: “我们分手吧。” 文燕无力地坐在地板上,哭了。她知道肖童迟早要说这句话,但当他终于说出来的这一刻,无论她做了怎样充分的思想准备,她的泪水还是禁不住夺眶而出。肖童也不劝她,也不 看她,硬着心肠听任她在自己身旁抽泣。 “肖童,你说要分手,那好,我可以同意。我只有一个要求,你能不能跟我说句实话,你是不是又有喜欢的人了?” 肖童真想脱口而出:“是!”但他开口时却忍住了,他说:“你别瞎分析了,没有。” “你敢保证你说的是真话吗?” “我说了,我现在是学生,我不想拿精力去琢磨这种事情。” “你敢保证吗?敢用你的人格保证吗?” 文燕盯住他,他心里有点火:“你干吗?我说了没有就是没有,我骗你干吗。我讨厌你动不动就拿我的人格说话。你要信就信,不信就算了!” 文燕突然膝行几步,扑在他身上痛哭起来:“我不要离开你,我不愿意离开你,你这是 为什么……”肖童推开她,站起来拉开房门,光着脚就跑出了屋子。他跑到了楼下,站在楼 门口,望着眼前细密如织的雨幕,什么也不想,只想躲开她的哭声。 雨越下越大,伴着雷电和风。楼门口黑着,没有开灯。 也不知过多久,楼梯上响起文燕的脚步声。她下来了,不再哭。她对肖童说了句你快回 去看书吧,便跑进雨中。肖童喊了一声:“文燕!”但他的喊声和文燕的背影都在一眨眼间被急风骤雨吞并。 他心里有点酸楚,尽管他希望就这样结束,也知道文燕并未做错什么,他们分手全是自 己的薄情。 他回到房间里无心看书,酸楚之后,又感到几分轻松。毕竟该结束的已经结束。而结束之后又如何开始呢?幻想的一切遥不可及,这使他心烦意乱。 庆春中午在电话里的态度使他又一次猜想他和她之间是否只是一种公事公办的来往。当他拿到她所期待的情报,她就对他兴致勃勃,热情有加。当他的情报被证实没有价值,她又 马上板起脸来。想起中午庆春的口气他便心灰意懒,有几秒钟甚至决心不再为她干了。 但是,当文燕走了没多久他的BP机突然狂叫起来的时候,他还是怀着小兔一样的心跳,手忙脚乱地拿出来看。天哪!是她!看到BP机上那行“欧女士请你回电话”的字,他的激动不可抑制。 他迫不及待不顾后果地用手持电话拨了庆春家的号码,铃声只响了一次庆春便接了。她问你现在在哪儿,怎么回电话那么快?肖童说对不起我用手机打的,我怕你有急事。我家里 没电话。 庆春似乎思考了一下,问:“有空吗?” 他说:“有啊。” 庆春说:“算了吧。外面下雨,明天再说吧。” 他说:“没事,我有车,我可以去你家找你。” 庆春说:“那就在你上次来时我等你的地方吧。我还在那儿等你。你开车慢点,我会等你的。” “OK!” 他挂了电话,迅速打扮了一下。换了他最喜欢的红格休闲衬衣,下面是一条直筒的Ler3 牌牛仔裤,那裤腿很瘦,可以展现出腿的修长。臀部也包得非常有形。但是在临出门最后一 次照镜子时,他又犹豫。庆春是那类喜欢成熟男人的成熟女人,而他这身打扮似乎太嫩了点。于是他又走成熟型的路子换上一身深蓝色的西服。那西服是在德国买的,像度身定制一样的合身。 匆匆下了楼,把那辆丰田佳美开出泥泞。他反复不断地享受着庆春最后的那句话——“你开车慢点,我会等你。”心中的委屈郁闷为之一扫。他壮起胆子不顾后果地把车子开得飞快。这湿漉漉的雨夜,那路面上汽车大灯堆珠的反光,都使他快意盎然。 庆春站在路边,穿着白色的衣裙,打着红色的伞。白和红在雨中都鲜明触目,使人猜测 她也是经过了刻意的打扮。她上了肖童的汽车,不经意地收着伞说你到的真快。这种只有对 最熟近的人才会流露的不经意,使肖童有一种被认同的亲密感。他笑着说: “我怕你不等我了。” 庆春歪着头看他,用英文说:“哟,怎么这么绅士。” 她当然指的是肖童的西服。肖童笑笑不置一词。庆春又问: “中午你是不是生我气了?” “没有啊。” “中午我心情不好,所以对你的态度比较生硬,你别往心里去呀。” “没有没有。到底是怎么回事啊?是我听错了吗?” 庆春不知如何回答似的,她问:“他们说要看的货,你根据什么认为是毒品呢?” 肖童眨着眼睛,说:“你不是说他们是贩毒的吗?那他们看什么货?” 庆春哭笑不得地叹口气:“你呀,昨天晚上那么肯定说是毒品,原来是自己推测出来的。 你真是海(毁)人不倦,害得我们彻底玩儿了一次心跳!” “那他们,他们看的是什么货?” “一件工艺品。” “他们,他们到底是不是贩毒的呀?” “你觉得像吗?” “看不出来,不过绝对是暴发户。” “今天他们说什么了?” “欧阳天晚上不在,欧阳兰兰说他去公司了没回来。” “欧阳兰兰说上午发生什么事了吗?” “没有啊,一句没提。” 欧庆春陷入思索。肖童说:“哎,咱们之间除了你的工作,能不能也谈点别的?” 庆春惊醒道:“啊,可以呀,谈什么?” 雨似乎停了。肖童看见街上有巡警走过,向他们的车里张望。他把车开起来。庆春问: “上哪儿去?” 肖童回头看看,说:“别停着,你没看巡警直看咱们。大晚上的别怀疑咱俩在耍流氓。” “咱俩,耍流氓?”庆春大笑起来,“你玩儿幽默吧!” “怎么叫幽默,难道咱俩就不能耍流氓了?” “啊?”庆春几乎听不懂。 “啊,不是,难道咱俩就不能被人怀疑耍流氓?” “你才多大?” “不大,但耍流氓够了。” 庆春笑:“你耍过吗?” 肖童也笑:“没有,但说实话挺想试试的。” 庆春道:“你是不是也和那些街头无赖或者先锋青年一样,什么都想试试?吸毒想试试 吗?” 肖童道:“这可不试,上瘾就麻烦了。” 庆春说:“你也有怕的就行。” 两人聊着,汽车沿着大路无目标地开着,庆春问:“你到底往哪儿开呀?” 肖童说:“开到哪儿是哪儿。要不要去我家看看,我那儿没人。” “没人我不去,不方便。” “你还真怕我耍流氓呀?” “我是警察我怕谁?” 两人逗着,庆春说:“去吧,去认认门,以后抓你我可以带路。” 这么晚了庆春居然同意到他家去,这对肖童来说是个意想不到的收获。他又留意到庆春 说他家没人不方便的那句话,可见她现在终于不再把他当做孩子而是当成一个男人。这种变 化肖童非常敏感。 有车就是方便,他很快把庆春领进了自己的漂亮的公寓。让庆春看墙上的汽车图片,告 诉她每一款车的名气和它们厉害在哪儿。庆春应景一样地听着,尽量不扫他的兴。看了一 圈,她问: “文燕常来这儿吗?” 肖童说:“我们吹了。” “吹了?为什么?” 肖童说:“我说过,我们只是邻居,是一般朋友。是那种关系很好的一般朋友。” “一般朋友能在医院里陪你那么多天吗?这一定是有很深感情才做得到的。” 肖童说:“你也在医院陪了我那么多大,你对我有感情吗?”“我?”庆春愣了,“我去陪你,情况不同。” 肖童说:“不管你对我有没有感情,那几天我会记住一辈子。” 大概是他的表情和口气太郑重了,郑重得几乎像是个盟誓,庆春似乎有点受用不住了。 她笑着说: “你现在帮我们工作,是不是就为了知恩图报?” 肖童依然郑重其事地答道:“也是也不是。你知道吗,我佩服你,也喜欢你,我愿意为 你做任何事。” 庆春尴尬地站着,肖童的话令她不知所措,好半天她才说:“太晚了,我要走了。你不 用送我了,我自己可以乘公共汽车。” 肖童没有说话,他和庆春一起走出屋子,一起下楼。雨不知何时停了。他打开车门,庆 春犹豫了一下,还是上了车。两人一路无话。 肖童一直把车开到庆春家的楼下。庆春拉开车门,没有看他,低声说: “再见。” 肖童叫住她:“庆春,你知道吗,我今天,今天差点不想干了,我差点不想再干了。” 庆春没动声色,问:“为什么?” “因为我觉得你讨厌我。” “我刚才已经道歉了,我中午态度不好。” “那我也道歉。” “你道什么歉,是因为你昨晚虚报军情吗?” “不是,是因为今晚我可能说了冒犯你的话。是因为我有一个不该有的梦想。” 庆春抬头看他,他不知道那眼神里蓄涵的是冷静还是温情。庆春说:“每个人都有梦, 但每个人都会醒!” 庆春也有过一个多梦的年龄。在她还是个中学生的时候,她也是一个最狂热的追星族。 她心中第一个热恋的对象是齐秦,他的《大约在冬季》。《玻璃心》和《外面的世界》,倒了她无数个日夜。随后她转而投向了童安格,这位情歌王子有很长一段时间也是她心中白马王子。她最后一个心逐的对象是黎明,但对那张娃娃脸的迷恋非常短暂,因为这时她已迈入梦的年龄。 多梦时节之后,她又走得格外极端,几乎拒绝了一切遥远的幻想,在大学毕业以前她己 变得极其现实。她最终能喜欢上老成持重的胡新民,最说明她已远离了那种少年式的浪漫和 激情。她哪会想到快二十七岁了竟会撞上一个疯狂追求自己的青春族。她比肖童大了差不多 五岁。尽管许多不熟悉的人常常看小了她的年龄,尽管她的外表确实一如少女般的柔嫩,但她心里早有了一 种沧桑历尽的感觉。似乎很难再习惯与小虎队式的少年为伍了。 所以她很难解释为什么这些天的心情终于又有了一点纷乱。她的生活中突然闯入了一个 肖童,他不可抗拒地带来一股生气勃勃的青春之风。青春是每一个人都喜爱和羡慕的东西, 哪怕是垂垂将暮的老人。庆春倒并非觉得肖童的外表有多么赏心悦目,是他那份难得的天真 和执著,那种追求女孩的方式,还有他灿烂的笑,让人怦然心动。 同时她也为自己的魅力而暗暗满足。她忘了是什么时候开始意识了肖童对她的那些举动 和表情。在那一刻她自己也非常吃惊。当初她把肖童带到自己家里是因为他那时被打得全身 青肿,必须立即给予帮助。她跟肖童去了他的家是因为想知道他住在什么地方,她作为他的 联系人必须掌握他的行踪。但是,一种初衷往往会带来另一种结果。当那个雨夜肖童脱口而 说我喜欢你,我愿意为你做任何事之后,她几乎被他拉人梦境。 胡新民也好,李春强也好,其他人也好,追求过她的人无一不含蓄矜持,肖童使她第一 次遭遇激情。 幸亏,她站住了,她还清醒。 幸亏,她克制了自己的冲动。 也幸亏她坚守了自己的承诺,——没有任何人,可以怀疑她会放纵个人的感情和欲望。 她永远是一名最好的刑警! 星期六肖童在她的BP机上呼了一行字:“是否有空,我想见你。”她也回呼了一句话: “我很忙,如有重要事再打电话。” 这是一句拒绝的话,既冷漠又严肃。 星期六她确实很忙。前一天那么大的行动白忙一场,需要善后,需要检讨,需要总结分 析。6.16案的几个主办人员,当然不能休息。 马处长对这个行动扑空几乎未动声色。他认为在桂林环江运输公司和广州红发公司被税 务部门突然查账之后,大业公司自己紧接着又被查账。红发公司的经理再因贩毒被狙击,胡 大庆继而在洛阳被击毙。这一连串事件发生后,欧阳天应成惊弓之势,按常规也该蛰伏一时,停止活动。他用这么大价钱买工艺品,还投资了不少目前并不赚钱的夜总会之类,很可能是一种洗钱行为。也就是说,把非法的,账外的黑钱,变成合法的有账可查的物业和收藏。那个买下巨型工艺坐佛的香港天蓝公司,说不定就是欧阳天和欧阳兰兰自己在香港攒的。这次行动虽然又是打草惊蛇,但意外地发现了一个以前在查大业的账时并不掌握的天津公司和天蓝公司,等于又开辟了一个调查的方向,也算是一个收获吧。 处长此论一出,欧庆春的心里自然宽慰了许多。但李春强认为马处对这次行动的评价是 不得已而为之。因为这次行动最后是他拍的板,把行动彻底论为失败,不仅会挫伤专案组的 积极性,他也要承担拍板的责任,因此李春强的心情并不轻松。他在小结会上做了一个检讨,主动承担了责任。但会后他找庆春,很自然地,把气出在了肖童的身上。 “这小子说话有准没准,他太玩世不恭了,让人都不敢相信。” 庆春没有表态,只说胜败乃兵家常事。 李春强说:“我会上必须检讨。处长虽然那么说,可他心里最窝囊。你是处里培养准备 提拔的干部,他得保你,保咱们队。所以我会上必须站出来当这个替罪羊。” 李春强的分析不无道理,庆春的心情又转而沉重并且惭愧。李春强提醒道: “以后那小子送的消息咱们可得好好分析分析,千万不能轻举妄动了,你别让他给毁了。” 对李春强的提醒,庆春表情上没有露出什么反应,心里却翻个不停。肖童的形象在她心 中突然变得轻率。主观。责任心差。能力低下。有一刻她甚至怀疑她是否把肖童对这案子的 作用和价值看得太重。 星期天一早肖童又急急地呼她,说有重要事情请她回电。她搞不清是真有情况还是他借 故纠缠。犹豫了半天才回了电话,态度也故意做得冷淡。 电话里她几乎没有寒暄,接通后直接问有什么事吗?肖童说有事必须面谈。她想了想, 问:“你现在在哪儿?”肖童说:“我刚从她家出来,在路边打公用电话,这儿是哪儿我不知道,这儿离香山比较近。” 庆春问:“你还有车吗?” 肖童答:“有车。” 庆春说:“我往北,你往南,咱们在颐和园见。颐和园西堤玉带桥,不见不散。” 肖童在电话里笑:“你们接头都是选这种浪漫的地方吗?我以前还以为得在废墟,坟场 或者谁也不去的地下室呢。” 庆春砰地挂了电话。 这次接头她想好了,她要叫上李春强。一来要扫一扫肖童的兴,他别以为约个浪漫的地 方就一定有浪漫的故事,这回一定要让他失望,让他失望。二来肖童又提供什么情况你李春 强自己来听,信不信由你,你自己定! 李春强接了她的通知,立即开车来接了她,然后同往颐和园。他们把车从西侧门直接开 进了园子,沿昆明湖西岸绕湖而行。远远地看见玉带桥飞扬的桥拱,与水中倒影交相辉映, 如一轮浑圆的满月,而肖童已经站在了那满月之上。他不时看表不时东张西望,但只顾远眺 忽略近观,以致他们走上桥头他才刚刚发现。 不出庆春所料,李春强的到来显然使肖童感到意外和不快。他眨着眼看他们相偕而至出 现在桥上,僵僵地几乎忘记和他们打招呼。 庆春怀着一丝快意看着那张生气的脸。 李春强粗声粗气地问:“早来啦?” 肖童郁闷地吭了一声:“啊。” 桥上桥下除了他们三个人再没有任何过往游客,李春强便就地发问:“有什么情况,你 说吧。” 任性的肖童看也不看队长李春强,不成体统地只冲着庆春说:“接头都是单线联络,你 们怎么来了一帮?” 庆春脸上暗藏了幸灾乐祸的笑意,说:“我们队长亲自来,是重视你。你到底有事没事?” 李春强则一脸严肃地说:“你不是约我们来昆明湖观鱼吧。今天你没课,休息,所以你 闷了,要约欧警官来汇报汇报思想,对不对!” 庆春看着肖童,并不为他辩解。肖童脸涨红了,嘴唇哆嗦。他说了句:“那我还不说了!” 便大步走下玉带桥。庆春想叫住他,但见李春强的脸色,终未开口。 肖童气急败坏地跑了。李春强扒在汉白玉桥栏上,观赏着那上面雕镂着的一只只振翅欲 飞的仙鹤,故作轻松地吟道:“莫道昆明池水浅,观鱼胜过富春江。”而庆春却毫无半点闲情 逸致,索然地问道: “他跑了,怎么办?” 李春强说:“跑就跑吧,我看他也没什么情况。他居然把你约到这种风花雪月的地方来,是不是想谈情说爱呀。” 庆春说:“这地方是我约的。” “你约的?你干吗约到这儿来?” 庆春不知该怎样答,她当然不能把自己对肖童恶作剧的念头说出来。只好胡乱搪塞地说:“今天是星期天,这不是想让你们都轻松一下吗。” 李春强笑一下,问:“你多久没逛公园了?” 庆春记得今年和胡新民还去过一趟紫竹院。但她未即答言,李春强就说:“我从警院毕 业后就再没进过公园。没时间,也没心情。” 庆春说:“没心情,那咱们走吧。” 李春强看着庆春,一向严肃不苟的眼神变得温情脉脉了,他说:“今天开戒,咱们既来 之则安之,我今天有心情。” 庆春说:“可我今天没心情。”她这时已开始对刚才肖童的事后悔。她走下玉带桥,对跟 上来的李春强说:“队长,我看还是再找他一下吧,他可能真有情况。” 李春强沉默了一会儿。两人都没了心情,开了车向大门的方向走。李春强说:“你找吧。 不过你得知道,对他这种政治素质比较一般的特情,还是要加强思想工作,严格管理。别让他拿你一把。你看他刚才多大的气性,我就说了他那么一句,扭头就走。他是想逼着我求他。 他上次误报军情连道个歉说声对不起都没有说,还要我们怎么着?” 庆春说:“要不然怎么说一个特情不能谁都管呢。上次的事,我已经批评他了,你再对 他这个态度,他当然受不了。他又不欠咱们的。这和你利用那些有把柄在我们手里的社会渣 滓当耳目终归不同。他去卧底是凭他的积极性,凭觉悟。因为不管怎么说,多少要耽误他一 定的时间和精力,而且,多少有一定的危险性。他能干本身就反映他有基本的政治素质。对 这种人的管理方法就应该不同,至少应该当做自己的同志和兄弟那样爱护他。” 庆春把自己的后悔和隐隐的内疚,全都表达在替肖童的这番打抱不平的议论中。李春强 嘴上虽然还硬,其实观念上还是认同她的看法: “我要是把他完全当自己同志,我早就处分他撤了他了。就因为怕打击他积极性,我都 没和他提前天那档子窝囊事。前天差点没把咱们折腾出毛病来。而且他既然是由你联络管理,我还是一直比较尊重你的,很少过问插嘴。今天是你叫我来我才来的。他的情绪不好,这是你的事,得你来负责。” 两人把车开出公园。李春强把气氛缓和下来,问:“我送你回家?或者你想去哪儿?” 庆春说:“你先开车走吧,我下来要到这附近有点私事。” 李春强当然不便细问,只笑一 下:“你把见面地点约到这儿,敢情是公私兼顾呀。” 他们就在路边停车分手。李春强驾车自去,庆春拿出手持电话就地呼叫肖童。然后她顺 着大路往公共汽车站的方向走。 公共汽车还没来,肖童回电了。他说:“你呼我?”然后就不说话。庆春说:“还生气哪,至于吗。你在哪儿我去找你。” 肖童说:“我讨厌你和那家伙在一起。” 庆春息事宁人地解释:“他是我的领导……” 肖童说:“他领导你可不领导我,我又不欠他的。” 庆春顿了一下,问:“那你欠我的吗?” 肖童哑了片刻,问:“你在哪儿,我过去。” 庆春举目四望,街对面有一座雕梁画栋的酒楼,她便把会面约在那里。 肖童显然并未走远,不到五分钟他就驱车而至。庆春上了车,他不看她也不主动开口说 话。庆春说:“你年纪不大脾气不小,一言不合,拔脚就走。将来大学毕业走向社会,怎么 和人相处啊。” 肖童答非所问:“他怎么没来?” “谁?” “你领导。” 庆春说:“你不是不想让他来吗。” 肖童说:“你不是成心带他来吗。” 庆春问:“既然你是因为工作要和我们接头,我们谁来都是可以的。你今天约我,到底 有没有情况?” 肖童沉默了一会儿,才说:“他们有一批货,藏在延庆龙庆峡那边的一个小旅馆里。” “是什么货你搞准了吗?” “没有,我也搞不准。只是昨天晚上听他们谈话时这么说。欧阳天的助理老黄告诉欧阳 天那批货已经存在十八盘旅店了。欧阳天就说最近不大顺先存一阵儿再说。这是他们背着我 说让我听见的。” 庆春面孔严肃起来:“你怎么知道那十八盘旅店在龙庆峡?” “老黄后来在吃饭的时候和欧阳天聊天,说今年北京这么热,老板你真该到龙庆峡住几 天。风景好不说,是真凉快,比开空调的感觉可舒服多了。不过十八盘那儿没法住,那儿条 件太差。他说可以往坝上。” 有了上次的前车之鉴,庆春没有马上兴奋起来。她反反复复不厌其烦地又询问了许多昨 晚谈话的细节。肖童说,你是不是不相信我?庆春说,不是不相信,这事必须慎重,有些细 节必须问清。这些细节你不一定看得出问题但我却能分析。 谈完了,她自己心里也分析完了,她对肖童说:“对不起肖童,我今天不能陪你多聊了,你的这个情况我得马上报告一下。” 肖童这回懂事地点头:“你要去单位吗?我可以送你。” 庆春没有回单位,她拨了李春强的手持电话,然后让肖童把她送到离处长家不远的地方,下车和肖童告别: “也许我很快还会呼你。” 她赶到马处家的时候,李春强己在屋里端坐。就在客厅里那过于软陷的沙发上,马处和 他一起听了庆春不厌其详的汇报,似乎谁也不能马上挑出破绽,但谁也不急于发言。 后来马处笑:“你们是不是都给上次弄怕了?” 庆春说:“没错,一年遭蛇咬,十年怕井绳。” 马处笑:“情报要是个个都准,也就不叫情报了,情报分析工作也可以取消了。” 不知李春强是吸取了上次表态过急的教训,还是对肖童个人的不信任,他始终只是听着,不发一言。最后还是处长先说: “这样吧,从理论上说,对这种情报,只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不过既然那小伙子上 次的情报不准,对这次的可信度也不妨稍稍打个折扣。所以,咱们在行动上可以多留一点进 退的余地。” 庆春和李春强把眼睛盯住处长,等待具体指示。马处长看着李春强说:“今天下午你先 派人去一趟龙庆峡。摸一摸有没有这么个十八盘旅店,踩踩点,再留两个人监视,今天晚上 用常规治安检查的方式也行,借口搜捕逃犯也行,搜它一下,万一情况虚假,也不致于找不 到个台阶下。” 庆春和李春强对视了一眼,从互相的眼神上看,似乎都觉得这主意行。 领了命令,他们从处长家出来,已接近吃午饭的时间。李春强提议由他请客就在外面吃,庆春说还是早点回处里把人员安排妥当,今天是星期天找人要费时间。于是两人就开车回了处里。午饭也是去机关食堂吃的。 星期天在食堂里就餐的人照例不多,所以饭菜也是凑合,大多是前一大剩的。庆春吃了 一半就没了胃口,正思量着把剩的倒掉影响好不好。杜长发走进了食堂,见了庆春使牢骚满 腹:“真是没有一个星期天能过得好,我正带着我老婆做人工流产呢,这BP机就把我呼来 了。” 庆春问:“你也该要孩子了,做什么人工流产?” 杜长发大大咧咧地说:“我是想要,可我太太不干,她说了,你只管生不管养,没门儿!要生你自己生去。我太太那工作,出差太多,生了孩子她也没精力管。你说咱们干的这工作,真是把千秋万代的正事都耽误了。” 庆春笑道:“我看那么多老同志,干公安几十年了,个个有子有孙的。你将来要是断子 绝孙,准是干了别的缺德事了。你最近没对不起你老婆吧?” 杜长发憨厚地笑道:“不敢不敢,刚才门口来了个女的找你,长得还行,我连正眼都没 瞧一下。” 庆春问;“是吗,谁找我?” “门口呢,你去吧,我打饭去了。” 杜长发拿碗去了。庆春倒掉剩菜,没洗碗就来到机关大门口。她看见站在门口等着她的,是肖童的女朋友郑文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