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
| 当欧庆春在家门口送走李春强的时候,肖童正衣冠楚楚地随着他过去的历史课老师郁文 涣坐在中国大饭店日本餐厅一间雅室的“塌塌米”上,救场如救火地客串着一幕“拉郎配”
呢。 肖童过去在慕尼黑探亲的时候,曾有一位日本老头儿请他们一家吃过一次日本料理,所 以对吃这种“和食”的规矩,他不算是白丁。他可以不用人教就把绿芥未用筷子熟练地在酱 油盅里调匀,把“天妇萝”的萝卜泥倾入配好的料汁儿里搅开。连郁文涣都禁不住把眼睛斜 过来,亦步亦趋 地学着他的“法儿”吃。好在“塌塌米”也是改良的,虽然进屋照例要脱鞋,但用不着屈膝 下跪。桌子下面挖了一个大坑,恰好能把双脚放进去。 肖童最终之所以跟着郁文涣来了,基本上是为了“好玩儿”。他在医院里瞑目卧床那么 多天,不知不觉萌生了许多顽童心理。如今乍一解放出来,对一切未曾体验过的事情都产生 了兴趣。他想,不就是陪着吃吃饭吗,人家问什么 答什么。反正有郁教授周旋着场面,他这个逢场作戏走过场的角色,没什么难演。 他们进去的时候,那位叫欧阳天的老板和他的千金小姐已经在座:郁文涣一边弯腰脱鞋 一边仰脸寒暄,首尾不能相顾。那位老板瘦而精干,穿着雪白硬挺的衬衣,袖口还扎着晶亮 耀眼的袖扣。上好料子的西服随意地扔在“塌塌米”的竹席上,脖了上级古板地系着宽幅的领带,他言 谈不多,笑容更少,而那位小姐大约二十多岁,同样不苟言笑,眉目虽端正,表情却阴鸷。 说好听了算是个“冷美人”式的女子,只是肖童并不喜欢这种类型。 坐在席子铺就的“塌塌米”上,脚伸进桌下的大坑,双方才正式彼此介绍,其实介绍都 是由郁文涣来完成的。按礼节他先把肖童介绍给欧阳父女:“这是我们学校的研究生,学法 律的。我教过他,所以知根知底,挺本分挺用功挺有才 的……” 接着他又介绍那位老板:“这就是欧阳老板,哎,你可不能叫老板,你得叫叔叔,咱们 今天得论辈儿。”之后,依序轮到此时此刻的主角儿,“这是欧阳兰兰。兰兰,你管我也得叫叔叔啊。” 欧阳兰兰微微一笑,并不多言。肖童飞快地偷看了她一眼,不料和她的视线撞个正着。 那女孩儿真不知道害羞,眼睛正无所顾忌地看着他呢。 这下倒印证了郁文涣事前的介绍。肖童想,看来这女孩儿对自己确实毫无“相亲”的意 思,否则脸上不可能没有一点羞涩之态,目光不可能没有一点躲闪回避,她面无表情地对他 直视,像看着一个同性或者路人,这也难怪,因为据郁文涣讲,她爸爸托人给她介绍过好几 个对象,清一色的书香门第,结果见过之后都让她给“毙”了,肖童想,像这类的“见面” 她不知已经是几番经历了。 介绍完毕,喝着日本的绿茶,他感觉那父女俩的目光始终盯在自己的脸上。虽然他知道 这对他来说不过是在完成着一项任务,但依然感到有点难堪。他甚至觉得在他们的目光中, 有一种居高临下的优越感,那目光不像是相女婿倒像是挑保姆。这使他的难堪几乎转而变成 了一种愤怒。 女孩儿的父亲开口问:“你多大了?” “我……二十三了。” “你不是研究生吗,怎么才二十二岁?” 郁文涣连忙替他遮掩,“刚考上的,可不二十二岁,年轻有为呀。” 肖童心里最怕的是他们问他的生肖属相,因为二十三岁该属什么,他完全没有常识。而 女孩的父亲却只是在问郁文涣: “你原来不是说,他有二十七八岁了吗。” 郁文涣硬着头皮装傻:“没有,没有,二十三岁,我一直说二十三岁。噢,兰兰今年多 大了?” 父亲替女儿说:“他们同岁。”郁文涣牵强地笑着:“那正合适,正合适嘛。” 接下来郁文涣又要男女双方通报出生月份,肖童说自己五月生人,女孩的父亲说女孩是 十月。郁文涣击掌道:“也合适,男的应该比女的大一点。” 女孩儿的父亲并未理睬郁文涣,而是用一种过于严肃的态度继续盘问肖童: “你家里兄弟姐妹几个呀?” “就我一个。” 郁文涣笑着插嘴:“他爸爸妈妈都是知识分子,所以计划生育搞得好。” “你父母是做什么的?” “搞金属材料研究的。” “在哪个单位呀?” “他们已经出国好几年了,他们和德国几个科学家共同搞了一个实验室。” “那么你以后也要去德国吗?” “也许要去吧,不过我得先上完大学。啊,得先读完研究生。”他无意间差点说漏了嘴, 但女孩的父亲没有注意。 这场“相亲”的气氛,与肖童事前的想象,大相径庭。女孩儿的父亲像是查户口一样, 不断地对他的年龄和父母盘根问底。而女孩儿则一直看着他,像看一件东西那样直眉瞪眼, 不加表情。这都使他感到很不舒服。虽然他只是替郁教授应付差事的一个角色,或者干脆说, 是一个道具,但这一“晚上的境遇仍然使他觉得受了屈辱。他几乎有点后悔到这儿来充这份 傻冒儿。他看着郁文涣和那女孩的父亲高谈阔论着什么项目开发,贷款担保之类的生意经, 心里不免有些厌恶。后面上来的菜他赌气几乎没吃,并且除了简短回答一两句问话外,一直 沉默到结束,以此来表现出应有的气节。 女孩儿的父亲也没有再问他什么话,散席后双方很简单地分了手。他们没有要他留下电 话和联系地址,也没有给他留下任何约定。郁文涣几杯清酒下肚,略有醉意,看不出眉高眼 低地和女孩儿的父亲约了明天见,说明天再细谈。女孩儿的父亲很冷淡他说好吧。 肖童没有回学校,他的被子床单都送去拆洗了,最快要第二天才能去取。他晚上一个人 回了家。打开电视却没有心情看,直到熄灯上床他还对这一晚上的窝囊感到气愤。好在第二 大早上他就把昨晚的坏心情忘得一干二净。他起得很早,按时赶到学校上了第一一节课。中 午又势不可挡地吃了一大饭盒米饭外加两个好菜,因为昨天晚上他压根儿就没吃饱。 下午上完了课,他和系里的同学在操场上踢球,郁文涣找他来了,站在操场边上向他招 手。 他跑到场边,笑着问他:“郁教授,你们那项目谈成了吧,你说应该怎么谢我?” 郁文涣目光奇怪地看他,问:“你知道人家今天怎么跟我说吗?” 肖童没正形地说:“知道,那女的说不成,我一点都不喜欢那小子,那小子不够魁梧, 太没感觉了,他爸就说,郁经理,郁教授,这个既然不行那就麻烦你帮忙再找一个吧,今天 晚上在……在香格里拉吧,再来一顿,哈哈哈!” 郁文涣冷笑:“算你猜对一半,她爸爸是不喜欢你,他觉得你年龄太小,完全还是个孩 子,照顾不了兰兰,可你猜不出来吧,这次兰兰倒是把假戏做成真的了,她说她觉得你行, 她同意和你交朋友。为这事昨天晚上她和她爸爸已经吵了一架了。她爸爸坚决不同意,她呢, 倒像是非你不嫁了。你说这事怎么闹成这样了,你要真和兰兰好了,她爸爸非得埋怨我不行!” 这一席话说得肖童直愣神儿,他都搞不清郁文涣是开玩笑还是真的。他拦住他的话:“等等,等等,郁教授,她同意我还不同意呢,您饶了我吧,我这是替您完成任务去了。您可是跟我说好的,就一顿饭,吃完了各走各的。您可千万别给我招上那么多扯不干净的事儿!” 郁文涣眨着眼,有苦难言地点头:“那是,那是。” 郁文涣嘴上这么说,可是到晚上他还是跑到学校图书馆来找肖童。他把肖童叫出安静的 阅览室,叫到楼道里没人的地方,说:“哎,这事还真麻烦,兰兰又找我了,非要你的电话 号码不可,你说怎么办?” 肖童心里有点烦:“你就说那天见了面我没看上她。” “那可不行,那女孩儿自尊心强得不行,你不干归不干,别拿话伤人家。” “那你说我没电话,这也是真的。我们宿舍里的电话特别不好打,打通了他们也不给叫。” 郁文涣噢噢了两声,低头琢磨着什么,然后抬头说:“你有BP机吗,要不,你把BP机 号码给她。” 肖童倒确实有个汉显BP机,但他说:“没有啊,有我也不给她。” 肖童说着返身就想走,郁文涣叫住他:“哎,你总得告诉我怎么跟人家回话呀。” 肖童本想说这是你自己的事,与我何干,但毕竟要顾及郁文涣的师道尊严,他只好耐着 心说:“不行的话,你就说我有朋友了。” “你开什么玩笑,有朋友了我还带你去见面。” “那你就说我有急事到外地去了,或者你就说我刚查出有甲肝、肺结核、羊痫疯。再不 然你就说我犯事了,让公安局给拘起来了。随便你怎么说,啊,我不在乎!” 郁文涣在他的脖颈子上拍了一下:“你这小子,送上门的好事你不要,活该。” 郁文涣苦笑着走了。 第二天晚上,肖童晚饭后照例去图书馆看书,刚坐下没一会儿,一个同学过来在他耳边 说:“肖童,外面有人找。” “谁呀?” “是个女的。” “女的?” 肖童疑疑惑惑地走出阅览室。在图书馆的大门口,他看见了一位身穿警服长身玉立的漂 亮的女民警,他不禁有点纳闷,这是找我的吗?但女民警一开口,他马上知道她是谁了。 女民警说:“你不认识我了?” “啊!你是欧庆春,对吧!” 一听她这熟悉的声音他心里快乐极了。他热情地领她走下图书馆的台阶,却不知要带她 到哪儿去。“我还以为我犯什么错误了呢,你穿这身‘官衣’来吓了我一跳。” “没打扰你看书吧?” “没有没有,书看多了人就呆了。” 他们顺着校园里幽静的小路走,庆春说:“书中自有黄金屋,书中自有颜如玉,书是一 个学生命运的梯子。我上大学那会儿,最不喜欢晚上看书的时候被人打搅。” 肖童说:“你不来找我,我也应该去找你的,我还没好好谢谢你呢。” 他的这句话使女民警站下来,仔仔细细看着他的眼睛,目光久久不肯移去。肖童有意把 眼睛睁大,问:“像他的吗?” “什么?” “我说眼睛,像他的吗?” 庆春未即回答,仿佛有泪花在眼里打了一个转,她的目光不再和肖童对视。她低下头, 说:“你的眼睛比他的漂亮,你是个漂亮的小伙子。” 肖童问:“你未婚夫,一定也很漂亮。我真想看看他的照片。” 庆春说:“不,他不漂亮,但人很好。” 肖童脸上笑着,他看着庆春,说:“你知道吗,你差点儿骗了我。” “我骗你?” “是啊,你说你不漂亮,这不是真话。你是我见过的最漂亮的警察。” 庆春笑了:“是吗,真谢谢你夸我。” “真的,包括电影里的女警察,你比她们都漂亮。” 庆春不置可否地换了话题:“那天,你出院那天,我单位里正好有事,走不开,不然我 会来的。” 肖童问:“你怎么找到这儿来的?你真不愧是个警察。” 庆春说:“你不是告诉我你在燕京大学法律系吗。你们这儿有几个肖童?” 肖童说:“有两个,不过那一个是女的。” 他们在小路上无目的地走着,无意间转到了校门口,庆春说:“行了,我看见你的眼睛 好了,就放心了,你注意保护,看书别太狠了。” 这像是告别的话了,可肖童意犹未尽,他提议:“咱们到那边再转转吧,时间早着呢。 那边有个湖,很美的。你来过我们学校吗?” 庆春说:“我得走了,我们以后还见得着。” “你们很忙吗?当警察是不是很辛苦?” 庆春说:“还行吧,我前几天一直出差,要不我早来看你了。” 肖童把庆春送出学校大门,两人握手告别,肖童说:“以后我想找你的话,可以去你们 单位吗?” 庆春想了想,说:“可以,我给你留个BP机号码,你有事可以呼我。” 肖童说:“我也有BP机,是汉显的。你也可以呼我,如果有事需要我帮忙,随叫随到。” 他们互相记下了对方的BP机号码,然后肖童一直目送庆春走远。她的背影在路灯的照射下, 是一个金黄的轮廓,既真切又朦胧,使人依依,在校门口进进出出的人看见一个本校学生和 一位漂亮得像模特一样的女警察恋恋不舍的样子,无不侧目而视,窃窃私语。肖童觉得很有 面子很开心。 回到宿舍,立即就有人间他,“嘿,他们都说你有女朋友了,就是那个警察吗?” 肖童思绪恍惚,不想回答,走到床前倒头便睡,伙伴们更认定了他们的猜测。第二天班 上就有同学在议论那个漂亮的警察是真的还是假的。 这就叫新闻,全校最俊的小伙子和一个英姿飒爽的警花,在月下惜别……,几乎可以炒 作成一部校园传奇! 那天晚上肖童根本睡不着觉。庆春突然的来访真是一个意外,这个意外带给他长时间的 兴奋和愉快。庆春的声音充满磁性,给人无穷好感。过去看不见她的时候,肖童便用想象勾 勒她的容貌。想象总是高于现实的。可肖童没想到,现实中的庆春比想象中的更好。 一一连几天他心神不定,上课时他反复把庆春的BP机号码在纸上涂写。他想他应该给 她打个电话,约出来再见见面。他不知道自己能够帮她做些什么。她有什么难处吗?家里需 要个人出力气帮忙干活儿吗?家里生活困难需要钱吗?肖童想,如果庆春能把他当成最亲近 的弟弟,有什么难事就来找他,那该多好,他会用自己的全部所能来帮她的。 他带着失恋者一样的心情单相思了好几天,转眼到了周末。肖童决定星期六或者星期天, 无论如何要使用一次那个BP机号码。他想最好她能出来和他找个地方聊一会儿。他可以说 自己找她是为了要联系个公安单位做点社会调查,他是学法律的,找她要点案例什么的也名 正言顺。 星期五下午一放学,他就着急回家。他的比较满意的衣服都是放在家里的。他刚刚把山 地车从车棚子里搬出来,一个外系的球友跑过来告诉他,有个女的不知从哪来的要找他,正 在球场那边打听呢。 是庆春吗?他心口一跳,马上又冷静下来。不会的,他想,一定是文燕,心里不免有些 生气,他以前和她约法三章,不许她到学校来找他的,可她怎么还来了。 他推着自行车,不紧不慢地往球场走,心想今天晚上绝不和文燕呆在一起,顶多一起上 街吃个饭,然后各回各的家。不料他还没走到球场便蓦地一下愣住了,他看见从球场那边向 他走过来的并不是郑文燕,而是那位冷眉峻眼的富商之女欧阳兰兰。 欧庆春和肖童说她出了几天差,并非虚言,几天前她去了天津和河北省的宁河县。而且 这次也并非一个人的独往独来,李春强给她派了个杜长发做助手。他们俩用了三天的时间, 在天津监狱和茶淀劳改农场提审了十一个贩毒案的案犯,收获不小。在这十一个服刑的在押 犯当中,至少有三个人从照片上认出了胡大庆,并且供出胡大庆以往的一些行迹和他常用的 假名。从他们提供的情况看,胡大庆确实不是一般的毒品贩子,他贩毒的次数之多,与毒贩 的联系之广,贩毒的数量之巨,都超过了庆春他们原来的估计。 于是,在他们回京以后,李春强专门安排了一次向处里的汇报,处长马占福亲自听了这 个汇报,也觉得这很可能是一个不大常见的涉毒巨案。 因为庆春在汇报结束时的结论是非常明确的:第一,胡大庆贩毒的点线很广。仅从几个 案犯的交待看,已经遍及北京、天津、东北和广东,算得上大江南北,长城内外了。第二, 他长期使用数个假名以及假身分,进高档酒楼,住高档酒店。在康宏娱乐城缴获的登喜路牌 的西服,市价可卖到上万元,可见他贩毒已经非常职业化而且毒资巨大。第三,随身携带武 器,并且开枪杀人,手段凶残且极有经验。仅这三点,足以证明他不是一般的小贩小倒,从 那天在那幢西洋楼现场缴获的毒品看,他一次出手就是上千克海洛因,说明他并不零售,而 是那些批发商的供应者。 在庆春汇报的过程中,马处长没有提问和插话,但从他脸部的表情上,看得出是认真听 了。庆春谈完之后,他没有立即表态,而是让李春强先发表看法。 李春强说:“庆春的结论我同意。现在提出的问题是,胡大庆之所以能够在这么广阔的 区域内进行这么大数量的专业贩毒,他显然不是一个‘个体户’。只有集团犯罪,才能做到 这种水平。我们现在可以假设这是一个内部系统严密并且有很好保护措施的贩毒组织。他们 有人进货,有人储藏,有人运输,有人销售,有人洗钱,甚至,有专门的制毒据点。那么这 个胡大庆,也许只是整个毒品销售网络中的一个骨干销售人员,也就是这圈子里的人说的那 种‘批份儿’的角色。我们现在寻找胡大庆的目的,应该是要挖出这个毒品集团的主体,还 有这个集团的首犯。” 处长点头,脸上有了点笑容:“不错。”他说:“你们队这段搞得不错,这本来是个线索 不多的人物,你们能搞出这么多情况来,而且推断出一个集团犯罪的背景。不管抓没抓到胡 大庆,这都是个重要的收获。”处长抓抓头皮,接着说:“不过,推理可以大胆,论证须要小 心,你们还是要多找些证据,不忙下结论先入为主。另外,你们抓紧把刚才汇报的内容整理 成一份专题报告,我们向局里报一下。我看,查清这个案子首先得找到胡大庆,找胡大庆光 咱们一个处在北京地区常规的这么查远远不够。我们可以建议局里请公安部协调,要求一些 重点城市重点地区,一齐查找他的下落。” 处长对刑警队的这几句表扬,和对下步工作的这个安排,让庆春的心情大为开朗。她这 几大的辛苦,算没白忙。既对得起死去的胡新民,也给刑警队和李春强叫了彩争了光。李春 强毕竟还算新官上任,她知道他对领导的评价还是比较在乎。 给局里的报告是她连夜写的,第二天一早就交到了李春强的手上,李春强几乎没改就转 呈了处长。因为处长对这个案子已经有了一个“大胆假设,小心求证”的原则意见,所以李 春强并不等着这份报告的批复,便着手布置力量开始了对胡大庆的搜寻工作。庆春当然参与 其中,到各分局部署排查,搜集线索,忙得起早贪黑,一连几天连父亲那边都没照过面。她 早上出门时父亲还未起,晚上回家时,父亲已睡去,他们每天只是互相留条子问候一下。 周未又忙了一天,星期大的上午他们在一起开了个情况碰头会,散会后,李春强下令: 下午什么都不干了,休息! 等队里的同志大部分都走了,李春强叫住庆春,约她晚上到他家去吃晚饭。 “我妈叫我请你去的,她今天晚上做大蒜烧黄鱼,你过去吃过的,我妈还记得你最爱吃 她这道菜呢。” 庆春想了一下,回绝了,“下回再去吧,”她说,“我爸爸好几天都留条子希望我能和他 一起吃个饭,我今天想陪陪他。” 其实,她回绝李春强并不仅仅是因为要陪父亲。她觉得新民去世还未足月,她不应该和 李春强打得火热。 回家的路上,她在一家超级市场买了几斤鸡爪子,父亲爱吃这个,做得也拿手。可还没 进家门,她的BP机便响个不停,BP机一响她就有点条件反射,每个汗毛孔都紧张起来。 她猜不出又发生了什么紧急情况,和父亲共进晚餐的计划刹那间又变得遥远了 这是一个从未见过的电话号码。她回家先跑到父亲房间的门厅里打电话。电话接通后, 她的心情立即松弛下来,呼叫她的人原来是燕大法律系的那个大学生肖童。 肖童在电话里的声音如同他的相貌一样,充满青春的朝气,这使庆春隐隐被某种已经遗 忘的东西所感染。肖童问她下午是否有空,她故作者成地反问有什么事吗?肖童说没什么大 事有点小事能不能见个面?她问到底什么事大概是哪方面的事?肖童说这是公用电话不便 久占最好见面再谈。见他这样神神秘秘,庆春心里发笑,她本想让他到家里来找她,犹豫了 一下,转念约了另一个地方。 放下电话,又把买来的鸡爪子放进冰箱。她看一眼父亲的卧室。卧室的门是虚掩的,里 边没有声响。她叫了一声:“爸爸!”依然无人应声。她推门进去,见父亲睡在床上,鼻息很 重,她又叫了一声:“爸爸。”父亲才哑哑地应道: “回来啦。” 父亲的床头柜上,零乱地摆着药瓶和水杯,她还没来得及细想就又看到了父亲苍白的脸 色和像是几日未刮的胡子,她问:“爸爸,您生病啦?” 父亲侧动了一下身体,把脸对着她,说:“啊,有点不舒服,可能是感冒了。” 庆春坐到父亲床边,用手去摸他的额头。“发烧啊!”她说:“怎么搞的,什么时候病的, 去看了吗?” “好几天了,可能快好了。” 庆春着急了,因为父亲的额头依然滚烫。她手忙脚乱地把父亲扶起来,嘴里一劲儿地埋 怨着。 “您干吗不去看病呀,您起不来可以呼我呀,这都几天了,非耽误了不可。” 父亲说:“你这几天不是忙吗。我想给你打电话来着,后来一想,算了。” 庆春说:“您每天不是都给我留条子吗,为什么不说呀。” 父亲说:“我自己有药。你妈不在以后,我生病还不就是这样一顶就过来了。你整天在 外面跑,出差,还能指着你?” 庆春帮父亲穿鞋:“您这不是骂我不管您吗。您又不说,您说了我可以请假。” 父亲说:“你现在要奔事业,我老耽误你干吗。你妈一死我就想好了,我自己能克服的, 不拖累别人,……你给我穿鞋干吗,我不去医院,我有药……” 庆春气呼呼地说:“我怎么就成‘别人’了。”她硬给父亲穿上鞋,打电话叫了出租车。 在等出租车的时候,没忘了在肖童的BP机上呼了一句话: “我陪父亲去平安医院,见面取消,抱歉。” 半小时后,出租车来了。父亲还不想去医院,她强迫地扶着他下了楼。父亲毕竟已经六 十岁了,万一拖出更大的病来如何了得,她想。 平安医院是离她家最近的一个医院,也是父亲单位的合同医院。从她家到平安医院一共 五分钟的车程,出租车费加上来她家的空驶费也不过区区二十八元。但麻烦的是,她给了司 机一张一百元的票子,那司机死活找不开。她把自己全身翻遍了,全部零钱也凑不足二十块。 司机说你让这老同志在车里等着,你去换。她说这附近也没商店也没饭馆到哪儿去换?司机 说,你可以到医院里的收费处去换。庆春说,收费处总是排大队,给不给换钱还不知道。两 人正在交涉,突然有一只手从敞开的车窗外把三十元钱钞票递进来,说:“这是三十元,不 用找了。” 庆春抬头一看,原来是肖童,不由惊讶地叫道:“你怎么在这儿?” 肖童得意地一笑:“我无处不在。” 他们一起扶着庆春的父亲走上医院的台阶。在整个儿看病的过程中,庆春一直陪着父亲, 而挂号。取单。划价。交费。领药等等一系列跑腿排队的差事,全是劳驾肖童。父亲得了肺 炎,幸亏来了医院,打了青霉素,否则弄不好就会转成了别的。庆春心里有些后怕,所以, 尽管父亲非常不愿意,她还是坚持让父亲留下来住院。 医生说:住也行,不住也行,不住就把针拿回去按时打。 庆春说:不能不住,万一病情变化,在医院里每天有医生查房可以马上采取措施。再说 回家打针也不方便。 于是医院给安排了病床,并且马上给吊了瓶子。庆春要回家替父亲去取东西,肖童自告 奋勇留下来陪着父亲。庆春有些过意不去,让他回去。肖童执意不走。他说你在医院里陪了 我那么多天,总得给我个机会报答一下吧。庆春只好不再客气,她说:“那好,马上该吃晚 饭了,你回头问问老头儿想吃什么,你帮他订上。另外你盯着这个点滴的瓶子,要是打完了 赶快找医生来换。” 庆春嘱咐完便匆匆走了。她没坐出租车,而是乘公共汽车回的家。这时正是上下班交通 的高峰时间,她在路上耽搁了半个多小时才到了家,父亲自己的东西都是自己放的,放在什 么地方庆春并不清楚。她翻了半天才把父亲住院要用的牙膏牙刷。内衣内裤。半导体收音机 和老花镜等等一应物品打点齐全。刚要走的时候门铃响了,李春强突然不速而来。 他拎来了一个饭盒,饭盒里放着他妈妈做的大蒜烧黄鱼。他听庆春讲了父亲生病的情况, 说那正好把鱼送给你爸爸尝尝。 两人没有多谈就出了门一齐往医院来,庆春拎着给父亲带的东西,李春强拎着那饭盒烧 鱼。两人赶到医院,庆春的父亲已经打完了吊针,正在喝粥。李春强不失时机地送上大蒜烧 黄鱼,口齿不甚利落地说了些慰问的话。父亲看了鱼,夸奖了几句便让他们带回去自己吃。 李春强坚持留下来并说这鱼不用热,冷着吃也别有滋味乙父亲说,我一不舒服,胃口就不好, 不喜欢味厚油腻,我就想喝几天粥,清清肠子。 站在一旁伺候的肖童插嘴说:“伯伯现在就喜欢喝粥,已经喝了两碗了。医院的饭我知 道,菜做得一点味儿没有,就是粥熬得好。” 李春强上下打量肖童,庆春一时不知该怎么介绍:“这是肖童,我的一个朋友,一个小 弟弟。” 肖童显示出年轻学生那份特有的大方和交流的主动,向李春强伸出右手:“你好!”李春 强也伸出手和他握了一下,点了一下头。庆春对肖童说: “这是我同事。” 天色已晚,医生过来轰人了:“不是陪住的都走吧,快点快点,明天再来。”他们不得不 离开病房。走到街上,庆春饥肠辘辘,建议就近找个饭馆随便吃点什么,两个男的一齐说好。 他们转了半条街,才找到一个说不清是个体还是国营的餐厅,进去坐下。推让了一番, 才由庆春点了菜。没有要酒。在等菜的时候,肖童从背包里取出早已为庆春买好的那个水晶 玻璃的相框,打开来给庆春看,问她喜欢吗?庆春说大好看了,既高雅又纯净。说得肖童脸 上春天般的灿烂一片。他说,我一猜你就喜欢,这就是送给你的。庆春说真的吗,那太不好 意思了,不过你眼光不俗挺会买东西的。 菜上了,庆春去了洗手间。两个男的便搁着筷子等她。李春强把那相框拿在手中把玩, 随口问道:“这是在哪儿买的,多少钱?” 肖童说:“你看不出来吧,告诉你这是水晶的,两千八百块钱呢,不过你千万别告诉她, 要不她该骂我了。” 李春强抬眼看着肖童,满脸疑惑地问:“你是她什么人呀,干吗送她这么贵重的礼物?” 肖童并不掩饰自己的兴高采烈,“没什么,朋友嘛,我觉得她好,所以就送她,花多少 钱心里愿意就行。” 也许是二千八百块钱这个数字使李春强格外不舒服,这居然和他送给庆春的结婚礼物同 等价值。他皱着眉头问:“你不是学生吗?哪来这么多钱,是不是跟你爸爸妈妈要的?” 肖童一愣,还没想好怎么回答,李春强又说:“小伙子,以后要送人这么贵的东西,应 该自己挣钱买,别伸手向家里要。这个习惯不好。” 肖童似乎对李春强的这番教训很反感,收起笑容,顶嘴说:“我还没有工作,我父母供 养我是应该的。我把他们给我吃喝的钱省下来,给我自己喜欢的人买件东西,既合法又合理, 我没觉得有什么不好!” 李春强有点板脸了:“你喜欢她?你多大了?” 肖童也有点顶牛的口气:“我二十多了!怎么了?” 欧庆春在这关键的时候回来了,笑着问肖童:“干吗呀,报户口哪。” 两个男的都住了口,一齐拿起筷子,但互相在感觉上已经有了点对立,谁和谁都不说话, 要说话也都随着庆春的话题。 庆春说:“你们知道我爸爸为什么最不爱住医院吗?他每天必须看电视。医院里看不了 电视。” 肖童马上深有同感地附和:“没错,我住了这一段医院,一出来就是喜欢看电视,连广 告都看不腻。你平常看电视吗,你都爱看什么节目?”他问庆春。 庆春还未答,李春强便鄙夷地回了肖童一句:“干我们这行的,一天忙到晚,我们不能 和你们这些有闲阶层比,可以天天没事守着电视。” 庆春看一眼李春强,一时不懂他的话里为何带刺儿。肖童不知是没听明白还是没心没肺,继续发表议论: “现在的电视节目看得多了也就不爱看了,历史剧全是戏说,现代剧全是瞎写,无论是 写男盗女娼还是写无私奉献,都是生活中找不着的,离现实大远。” 李春强正色道:“男盗女娼是瞎写,无私奉献怎么也是瞎写?生活中不容易看到的才更 要写,才更要提倡,现在的文艺作品,写献身精神的,写高尚品质的就是太少了。” 肖童像是不屑与辩地笑一笑,脸冲着庆春说:“写的少是因为现实中太难找,人人都是 雷锋你信吗?”话音一转,他的嘴又甜起来:“不过庆春我最佩服你了。你陪了我这么多天,你图什么呀,就算是为了你以前的那个人吧,那也让我挺感动的。所以我一直觉得你特伟大。” 庆春笑了,她是笑肖童的幼稚和天真。“肖童,你身边的老师和那么多同学,就没有高 尚的人吗?肯定有,你不注意罢了。年轻人热血沸腾,最容易为什么东西而献身。” 肖童笑道:“你说的是‘追星族’吧。” 李春强皱着眉头对庆春说:“你别跟他讨论这个,他听不懂。咱们上大学的时候也不像 他们这样玩世不恭,真是一代不如一代了。” 肖童一脸不服的样子,眼睛依然不看李春强,只看着庆春,说:“可世界总得向前走!” 不知何故,庆春竟觉得这一大一小两个男人无甚道理地互相顶牛,倒也十分有趣。她微笑着,用一种母性的宽宏和达观的口吻,说:“一代不如一代其实就是一代看不惯一代,自古已然。处里那些老同志还觉得咱们不如他们呢,可你李春强现在还不是当了一队之长,也管上大要案了。你别看肖童现在这么没正形,也许说不定今后什么时候,就成了一个壮烈献身的英雄了。江山代有人才出,各领风骚数百年。不服不行。长江后浪推前浪,也是一条自然规律。 咱们现在于得再好、未来也是肖童他们的天下。” 春强倒不去反驳庆春,肖童却疑惑地瞪起眼睛:“嘿嘿,咱们年纪也差不多呀,你这口 气怎么像比我大一辈儿似的?” 庆春不置一答,她笑咪咪的,端起饮料杯子,先向李春强,后冲着肖童,说:“为我们 当前的英雄和未来的英雄,干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