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海 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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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吃过从医院回家后的第一顿晚饭,肖童就迫不及待地靠在床上看电视,就像一个瞎了几十年的人一朝复明似的如饥似渴。连过去从没兴趣的“电视购物”、“曲苑杂坛”这种节目都 不加挑拣,甚至连篇累牍的广告也看得津津有味,颇有点不知今夕是何年的新鲜感。文燕一 边帮他收拾卫生间一边不断向外探头,莫名其妙地问他自个儿咯咯地傻笑什么呢。   
  他指指电视,依然目不转睛,聚精会神。文燕以为确有什么可笑的节目,跑过来看了半 天,不得要领。屏幕上无非是什么单位的职工体育,拔河比赛之类……,她眨着眼,大惑不解地叨咕着: “你这才瞎了几天就这么不开眼了,怎么回事啊你。”   
  不到晚上十点钟,文燕就坚决关掉了电视。“医生怎么交待来着,你的眼睛且得养一段 呢,现在还不能长时间看书看电视。要是再瞎了,可就没这么巧再碰上个献爱心送光明的好 人了。”   
  肖童恋恋不舍,余兴未尽,可还是一声不吭地服从了。文燕已经把澡盆里的热水放满, 招呼他去洗澡,有效地转移了他的兴奋。他已经很久没有正儿八经地洗过澡了。   
  洗澡水对得不冷不热,一条崭新的毛巾搭在池边,香皂和浴液、发液也是新买的。家里虽然久无人住,但经文燕的收拾,立即恢复了以往的洁净。肖童从小就是让人伺候惯了的, 在父母和保姆的团团包围下,衣来伸手饭来张口的没受过任何苦。他小时候一直是随父母住 在机关的宿舍大院里的,二十年前这种科研学术机关的家属大院是这城里高级知识分子和文 化精英最集中的高档社区,是一个拥有自办的商店。礼堂。医院。幼儿园。游泳池甚至派出 所的功能齐全自给自足的独立王国和特权社会。与大部分在这种优越的物质和精神的环境中 长大的孩子一样,他对那些住在胡同大杂院和临街铺面房里的所谓小市民们,有着天然的轻 视和隔离。直到中学快毕业了,他才搬到了现在这个家。这时候那些机关大院已经逐渐没落,而这些新盖的外销公寓,则取而代之成了上流社会新的部落。而郑文燕,就住在这部落边缘的一栋普通的居民楼里。她正是来自一个被拆迁了的大杂院,现在和肖童住的楼座虽然只隔了一块绿地,却依然是两个阶层鲜明的不同族群。比起文燕,他的生活能力似乎很差,但在 思想和为人上,却显得比她大度和单纯。他和她曾经讨论过这些区别,并且不止一次地,互相以己之长攻彼之短地嘲笑和贬低过对方。   
  泡在热水里,周身舒懒,头脑却显得充满活力,他想找本杂志什么的看看,手边没有, 就把眼睛大睁着,四面环顾。久别重归之后,这间浴室里以往不大留意的许多细部,今天看 来都别有情趣。连墙面彩色釉砖的花纹,似乎也比过去更加生动有致。和他的床头一样,这 间浴室的墙上不甚得当地挂了几幅汽车的画片。什么“宝马”“福特”“梅赛德斯”“玛沙拉蒂”,都是他参观汽车博览会和日常点滴积累收集来的。他没学过开车,但说起墙上的这些经典座驾,无论是出身历史还是性能风格,甚至市价行情,都能一一道来,如数家珍。前几年爸爸妈妈在德国买了辆“欧宝”。那车在中国这种贪图豪华的地方不怎么吃香,但在欧洲,却是销量第一。   
  肖童不喜欢“欧宝”,他目前最喜欢的车是“保时捷”,尽管它在欧洲销量最低。爸爸妈妈置了车,却没在国外买房子,他们出国以后,原来的单位一直嚷嚷着要把大院里他家的那套房子收回去。直到大前年爸爸妈妈回国买了这套公寓,他才搬了家,这套一房一厅的公寓论面积比他们原来的家要小得多,但装修考究,厨房和卫生间非常宽大,而且二十四小时都有热水供应,这对一个单身汉来说,是蛮合适也蛮舒服的。从爸爸妈妈买的这套房子看,他们显然是不打算回国来往了。按照他们的计划,肖童在大学毕业后,也要出国留学,所以没有必要在北京留个永久的家。   
  他泡够了,又仔仔细细把头和身子洗干净,把挂在卫生间门背后的浴衣穿在身上,对着 镜子看自己,那一双眼睛依然明亮,和以前并无半点不同。他很想知道给他捐出角膜的那个 人究竟是什么长相。还有他的没有结成婚的未婚妻,那位在病房里陪了他好几个晚上的女警 察,究竟是个什么长相。   
  走出浴室,他看见文燕坐在他的床上,已经把床头的灯调得很暗,他说:   
  “你还不赶快回家。”   
  文燕不高兴地看着他:“你看这都几点了,你还让我回家。”   
  他低头看看床头柜上的闹表,已经十点多了,他问:“那怎么睡呀?”   
  文燕可怜巴巴地看着他,没有回答。他知道她希望两个人一起睡,但他偏不这样说。    “怎么睡呀?”他依然这样问。   
  文燕嗫嚅着,小声说:“那,那,我到客厅沙发上睡吧。”   
  肖童当然得说:“我去睡沙发吧。”他从床上抱起一条被子就要往客厅走,文燕扑上来拉住了他。   
  “不,不,我去睡沙发,你刚出院,得休息好,反正我在家也睡沙发。”   
  他松了手,任文燕把被子夺走,扔在客厅的沙发上,又看着她进屋替他把床铺好,他在 床上坐下来,看一眼文燕,用半开玩笑的口吻,说:   
  “是不是觉得我欺负你了?”   
  文燕不看他,跪在床边叠他脱下来的衣服,脸上挂出一丝委屈和无奈,说:“你就是欺 负我,我也没办法。”   
  肖童沉默了一会儿,不去接她的话,只冲她笑了一下,算是一,种亲热的表示,他说: “去睡吧。”   
  文燕没和他道晚安,出去了。肖童坐在床边没动。他听着客厅里沙发上文燕翻身的声音。 又过了一会儿,客厅里的灯熄了。他站起来,想把卧室和客厅之间的门关上,但文燕在黑暗 中说:   
  “别关门,行吗?”   
  “怎么啦?”   
  “没怎么,门开着,就还是一间大屋子,我不想一个人睡。”   
  肖童于是没有关门,他先关了卧室的灯,然后摸黑脱掉浴衣,躺进被子。黑暗中他依然 可以把一切看得清楚,连屋顶石膏线上的花纹,都能看得清晰无误,这使他感到兴奋,他想, 文燕在医院里守了他这么多天,他似乎不该刚睁眼就冷淡她,他不知道自己该不该就这样和她耗下去,这样下去也许文燕是能够坚持的,只是他自己越来越感到无味。文燕从一开始与他相识就是主动的,大概正是由于她大主动了,他才没了兴趣。   
  他第一次见到文燕是在两年半以前,他那时刚刚接到了燕京大学的录取通知书,身心正 享受着入学前最后的轻松。每天黄昏他都聚集了一群比他小的孩子在他家不远的空地上踢球。他似乎是很无意地看到场边,那一排粗大的槐树下,总是站着一个文静的姑娘,长时间地看他们你争我抢地践踏着这块草坪。那姑娘持续站了几大之后他开始留意了,故意把球踢到她的脚下然后跑过去捡球。她给他的第一个印象,是她不像个学生而像个职业女性。因为她敢于落落大方地主动开口:“嘿,你踢得不错。”他那时脸上还有些腼腆,心里骤然对这姑 娘有了好感。第二次球是自己滚过去的,肖童去捡球时故意正面地看了她一眼,她马上对他 说,“你是体校出来的吧?”   
  他搞不清她这是故意吹捧还是真这么认为,因为他那时赤裸着上身,只穿了一条短裤, 身材不壮,却很有形,皮肤紧绷而发亮,这是一个容易让异性注视的身体,是一个显然经常 锻炼的身体。只是他那时和异性说话还有些缺乏锻炼,他不很自然地反问道:   
  “你就住在这边吧?我老看见你。”   
  姑娘手指着不远的一座普通的居民楼,“我就住在那儿,你住哪个楼?”   
  “就住这个楼。”   
  姑娘大惊小怪地笑道:“是吗,我还以为住这种楼的人是不会在这种野场子里踢马路足 球呢。”   
  他还没来得及品味出这惊讶中的成份是讥讽还是羡慕,场上的球友已经发出一片嘲弄的 喊声:“干吗哪!腿肚子转筋了吧!”   
  他把球抛还给他们,说:“累了,歇会儿。”   
  姑娘似乎为了解脱他受到同伴奚落的尴尬,马上找了一个话题:“你上学呢,还是工作 呢?”   
  这个问题对一个正沉浸在金榜题名喜悦的未来的大学生来说是再愉快不过了,但他故意 轻描淡写地回答道:   
  “上学呢,燕京大学。”   
  “是吗?”姑娘的神情立即肃然起敬了,“真看不出,你球踢得这么棒,还是名牌大学 的学生。”   
  这种夸奖对于他那时的心情非常讨好,他和她的距离似乎一下子拉近了。他问:“你呢,上学呢还是工作呢?”   
  “我工作了,在一个公司干文秘。”   
  “噢,也不错。看得出来挺有训练的。”   
  “是吗,我在公关专科学校学过。”   
  “是吗,那你算是公关小姐喽。”   
  “那可谈不上。”   
  和许多按照异性相吸的原理相识的少男少女一样,几句话他们就变成朋友了。没用多久 姑娘便成了他家的常客。又没用多久,还是姑娘主动,他们就在他乱摊着杂物和衣服的床上,在白天炫目的阳光下做爱,这是他有生以来第一次性的经历,在恐惧和慌乱中,快感来得汹涌而短暂。紧接着,和许多男人对女人的规律一样,他在连续数次和文燕做爱之后,便觉得她的一切都寡然无味了。   
  学校开学后,他就开始回避文燕,大学里无处不在的学术气氛和随处可见的饱学之士, 使他觉得自己应该过一种很正派的生活,至少不该这么早这么轻率地就交上个女朋友。但是 他没想到文燕却绝不是那种很轻易就能甩得掉的女人。她爱肖童似乎爱得很轻率,轻率得有 些新潮,但爱上之后竟能像个老式妇女那样忍辱负重,忠贞不二。无论肖童对她怎么爱答不 理或者任性使气,她都愿意像影子一样呆在他的身边。   
  是的,论相貌。论学历、论家庭条件,她都远远不如肖童。她甚至比肖童还大了两岁。 但这都不是她让着他的原因,她让着他只是因为爱他。   
  两年多的时间就这么过来了,他并不把文燕放在心上,但生活上却又依赖她的照顾,文 燕克服了短暂的心理失衡,逐渐习惯于此。而他,也同样在一段良心不安之后,心安理得起 来。有很多个两人独处的夜晚,他们都是这样各睡各的,肖童再也没有主动碰过她。而她依 然无怨无悔地留在他的身边,如同一场单相的精神恋爱。   
  天亮了,肖童起床穿好衣服,洗了脸,然后去厨房煎鸡蛋。文燕睡眼惺忪地从沙发上爬 起来跑到厨房里一直问他为什么这么早起是不是饿醒了,一边接过煎锅替他煎蛋。肖童从冰 箱里取出冻果汁。走到客厅里,对着嘴喝,然后又冲着厨房说道:   
  “我今天上学去。”   
  “什么?”文燕从厨房里探出身来,“你刚出院,得多休息几天,你干吗这么着急?”   肖童没多解释,他是不想一整天地和文燕泡在一起,他觉得那样还不如上学去。   
  见肖童不再说话。文燕便习惯地不再多问。她把煎好的鸡蛋摆在餐桌上,两人一起吃了,她又回到厨房里去收拾,她看着他穿好鞋,背好背包,站在那里等她,那意思很明白,他不想她留在这里。“你也该去上班了,”他说,“别让你们公司炒了你。”   
  文燕说道:“我请了半个月假,还没到呢。”   
  她这样说着,但还是擦干手,穿起外衣和皮鞋,两人并肩出了门。   
  肖童的自行车放在楼道里,很久没骑已经落了不少尘土。那是一辆很讲究的名牌山地车, 肖童蹲在那里擦车,文燕站在边上看着。看他擦完了,她说:   
  “要不然你把门钥匙给我,我今天下了班早点来给你把饭做上,好吗?”   
  肖童说:“不用了,我今天也许不回来,就住学校了。我得抓紧时间把课补上。”   文燕沉默了一阵,只说了句:“那你注意别累着眼睛。”便再没有说什么。分手时两人甚至没说一句告别的话。他们经常如此。   
  肖童骑车到学校时,第一节课刚刚下课。同学们见他来了不免围着问长问短。有的同学 去医院看他时见过文燕,当然要问个底细:“那是谁呀,是你女朋友吗?”“什么,你有女朋友了吗?什么时候找的?是哪儿的?没听你说过呀。”那些家伙当着女生的面总爱故意把这些话说得格外响亮,肖童淡淡一笑,说那是我表姐你们瞎说什么。   
  上午是外语课,他没有听,先到自己的宿舍去看了看。他那张床这些天不知被多少借宿 者睡过,已经肮脏不堪。他捏着鼻子把被子和床单卷起来,准备拿到学生服务部去拆洗,心 想看来今天晚上还是得回家睡了。   
  他抱着被子往学生服务部走,路上恰巧碰上了辅导员卢林东。卢林东说,你怎么也不多 休息几天,干吗这么急着来,肖童说:“在家闲着没事,这些天没上学挺想学校的。”卢林东把自行车支起来,说:“正好,我也有个重要事要找你,校党委要组织一次全校的演讲比赛,庆祝七一。我们几位系里的领导商量了一下,咱们系准备让你去。”   
  肖童说:“别别,我缺了那么多课,得集中精力补一补,你们还是找别人得了,最好找 个女生。”   
  卢林东说:“这是政治任务,你别推。而且对你积累点政治分,将来入党什么的都有好 处。我们都想过了,第一你口才不错;第二,形象好;第三,大家都知道你双目失明,现在 突然能站在讲台上朗诵,那意义就不同了,比较有利于我们‘炒作’。这种事,对你自己也 绝对有利无弊,你得当仁不让。”见肖童还犹豫,他骑上车又敲了一句,“就这么定了啊。”   
  卢林东骑车子走了,肖童依然抱着被子去学生服务部。学生服务部是学校的“三产”— —燕京服务公司开办的。他抱着被子和床单走到服务部门口的时候,碰上了公司的经理郁文 涣,郁文涣一年前教过他们历史课,是个副教授,已经五十多岁了。前一阵大概觉得评教授 的希望渺茫,所以就自告奋勇出来搞公司,刚上任时间不良,对做生意谈投资兴趣正浓,这 时他不知碰上了什么难事正愁眉不展,一见肖童像发现了救星似的,马上如释重负地把他拉 到门口,亲热寒暄:   
  “你眼睛好啦?没事啦?什么时候回来的?”   
  肖童说:“我今天刚返校。”   
  郁文涣说:“正好,有件事你帮个忙,你来的正好我正着急呢。”   
  肖童抱着被子,很不方便地说:“郁教授,等我先把被子送进去。”   
  郁文涣好像这才发现他抱着被子,马上大声招呼里边的工作人员,让他们把肖童的被子 接过来抱进去洗,并且吩咐:“免费洗,回头我来签字。”   
  肖童受宠若惊:“郁教授,您让我帮什么忙啊?”   
  郁文涣咽口气,受了多大冤屈又不知从何说起似的,“我可让梁志德给坑了。”   
  梁志德是法律系的研究生,肖童认识他,便问:“梁志德怎么啦?”   
  这事看上去还非得从头说起,郁文涣两手并用比比划划地说道:“我们公司那个燕京美 食城的项目你知道吧,这多少年了也没搞起来。这好容易我把投资者找来了,人家没别的条 件,就是让我给他女儿在大学里找个对象。人家钱有的是,就想给自己女儿找个大学生、研 究生、助教什么的。我都和梁志德说好了,他也没说不同意,约了今天晚上在中国大饭店鸭 川餐厅见面,结果他跑到天津去了,说今天不回来了。那个老板我又联系不上了,晚上我带 不去人,这不是耍人家吗?人家弄不好会觉得咱们燕京公司没有信用,对咱们丧失投资的信 心。”   
  肖童笑道:“没那么严重,他要投资,肯定觉得有好处,没利的事他不会干,有利的事 他也跑不了。要是就因为今天晚上他女儿没见着婆家他就不投资了,那肯定是原本就没想投,是拿这事钓鱼呢。”   
  “你说得简单。”郁文涣拍一下肖童的脑袋,“我这出来一搞公司,才体会到下海经商真不容易,社会主义不是在课堂里讲出来的,真是这么一分钱一分钱地争取来的。哎,说定了,今天晚上你跟我走,让你白吃一顿日本饭。”   
  “我去算干吗的?”   
  “你就算顶替梁志德呀。”   
  “啊?”肖童哭笑不得,心想这郁教授为人师表怎么像个“拉皮条”的呀。他红着脸说:“我又不是研究生,而且我也不想找对象,我才多大呀。”   
  郁文涣又在他头上拍了一下,“你想找对象,人家也不会要你。那女孩和我谈过,人家 现在也根本不想谈对象。她年龄也不算大。就是不知道为什么她爸爸急着要让她找个对象, 还得在咱们这种高等学府里找,她爸爸和我提了好几次了。我和梁志德也都说好了,就是去 吃个饭,露个面,姑娘肯定不干。我和她也沟通好了,就是给她爸爸做场戏,也算是人家托 的事,咱们确实给当回事办了。”   
  肖童觉得这还差不多,但又觉得他一个学生去干这种事,以后传出去让同学老师知道非 成笑柄不可。大学里这种事没有瞒得住的,三传两传,让人添枝加叶就成了“段子”了。于 是他还是摇头:   
  “不行不行,我这岁数,也不像急着要找对象的呀。”   
  “怎么不像,你不是都有对象了吗。”   
  “郁教授您这是听谁说的呀。”   
  郁文涣有些生气的样子,“去一趟有什么呀,何况也是为了学校的利益。同学想去的有 的是,我还不让呢。我找你是觉得你条件不错,小伙子要个头有个头,要模样有模样,咱们 让人看了,得代表咱们学校的水平呀。你今天晚上穿整齐点,你就说你是法律系的研究生, 听见没有!你多大了?二十一岁?你就说你二十二四了,听见没有。”   
  肖童说:“以后人家知道我不是研究生,人家会说你这是欺骗,那更影响你们公司的声 誉。”   
  郁文涣瞪眼说;“你还以为人家真要和你谈恋爱,以后还要细打听你呀。就今天一晚上,一顿饭,吃完算完,各走各的,然后就没你事了,啊!”   
  郁文涣又拍了肖童一下,像谈定了似的,走了,走几步又回过头来,大声嘱咐:   
  “哎,晚上是吃日本饭,坐塌塌米,得脱鞋。你记着洗洗脚换双袜子,别臭烘烘地熏着 人家,听见没有!”
   下午,欧庆春给在市局预审处工作的一个警院的老同学打了个电话,求他帮忙找找这几年比较大的贩毒案件的顶审材料看看,那老同学问她想干什么,她说手里有个案子想找点线索。老同学说,审讯材料作为证据都进了犯人的档案,档案起诉前就转给了检察院,判刑以后又随着犯人转到劳改单位去了。你要看得找劳改局才行。   
  庆春问:“劳改局你有熟人吗?”   
  同学说:“你们开着介绍信直接去查就行。”   
  庆春说:“我们这儿不大重视这个案子,我想自己弄。”   
  同学说:“噢,想偷着立一功。”   
  庆春说:“帮个忙吧,你肯定有熟人。”   
  同学说:“我们和劳改单位倒是来往多,我给你问问看吧。”   
  半个多小时后,同学就回了电话,说看档案比较麻烦,需要一串手续,不如直接找几个服刑在押的犯人谈谈,你想了解什么可以直接问。   
  这倒也不错,似乎比看档案更有利,第二天一大早厌春就按照老同学交待的地址,坐了向个小时的郊区汽车,去了团河劳改农场,乍行至半路,天下起了雨。庆春没带雨具,下了车便小跑着进了路边的一个小杂货店,几十米的路程身上已被浇得半透。她站在小商店的屋檐下,心情闷闷地等着天睛,雨忽大忽小一直下到中午才半停不停。她踩着泥泞一路打听到了农场。农场狱政科的一个干部显然和她同学的关系不错,没等她讲明来意便积极主动地领她去了监区,在监区的管教干部办公室里甚至还为她打了一大饭盒食堂的饭菜,然后把犯人叫来让她问话。   
  第一个被叫来的犯人是个二十几岁的年轻人,瘦得像一把干柴,几步路走得如风中枯草一样东倒西歪。庆春让他坐下,先简单问了问他的案由和刑期,然后单刀直人地介入主题: “你听说过一个叫‘罗长腿’的吗?”
  犯人说:“听说过。”
  “他是干吗的?”
  “干吗的不知道,只是听说过这个名字,在这圈子里,算是个人物吧,挺有名的。”
  “那么,你听没听说过他手下有个叫胡大庆的?胡大庆,你听说过吗?”
  犯人瘦凹的脸上做苦苦思索状,庆春紧张地盯着他的嘴。少顷,那嘴一张,说:“不认识。”
  “你听说过吗?”
  “没听说过。” 庆春把胡大庆的那几张不甚清楚的照片拿出来,让他看,犯人探着细长的脖子,看了半天,一张嘴,依然说:“不认得。” 和瘦犯人的谈话没用二十分钟就结束了,简单得让人心绪索然。接下来又换了一个犯人,四十来岁,同样一脸病容,坐在庆春面前不住地打抖。庆春还是先问“罗长腿”,犯人说听说过没见过。又问胡大庆,犯人说没见过也没听说过。庆春拿出照片,犯人抖抖地看,看罢抖抖地摇头。庆春隐隐有些绝望。
  第三个进来的犯人是个身材魁梧的大汉,刚从泥地里走来的腿上溅了许多泥点子。管教干部当着犯人的面,笑着对庆春说:“刚才那两个是又吸毒又贩毒的,这个是只贩不吸的,你看,身子骨儿就是不一样吧。” 庆春对那彪形大汉打量一番,那人也对着她直视,对管教干部的议论无动于衷。
  庆春索性不再从头问起,直接把胡大庆的照片拿了出来。
  “认识这人吗?” 犯人乜斜眼睛看着照片,慢吞吞地说:“这人是不是姓赵啊?”    庆春心中一跳:“叫赵什么?” 犯人眯眼看照片:“是不是叫赵虎啊?”
  “赵虎?”庆春问:“你怎么认识他的?”
  “在一个朋友家见过。”
  “在谁家?”
  “侯老八。”
  “侯老八是干什么的?”
  “也是玩儿毒的。”
  “他们两个是什么关系,他和赵虎?”
  “谁知道他们什么关系,侯老八说他是广西东阳县一个工厂的厂长,大概侯老八跟他做生意吧。”
  “这个赵虎你还知道什么情况?”
  “就这些,我们在一块儿呆了也就一根烟的功夫,就没怎么说话。”
  “侯老八现在在哪儿,是不是也进来了?”
  “没有,”那汉子笑了一下,“他倒是想进来,没这福份。”
  管教干部敲桌子斥责:“哎,别油腔滑调的啊,怎么问你就怎么说。”
  犯人耷拉着眼睛,半天才说:“让你们枪毙了。”
  管教干部板起脸:“让谁呀,知道怎么说话呀,犯什么刺儿呀你。”
  犯人无所谓的样子,但还是改了口说,“让政府给毙了,去年,在云南德宏,他过境的时候撞上武警了。” 庆春心里一冷,接着问:“你听说过‘罗长腿’吗?”
 “听说过。”
 “赵虎是给他干吗?”
 “这我不知道。”
 “你知道还有谁认识这个赵虎?”
 “我不知道,按说我也不算认识他,只是看这照片觉着面熟。觉着是见过一面。”      庆春住了嘴,再也找不出可问的话来,打发走这个犯人,管教干部对庆春笑道:“这帮兔崽子,就欠把他们都毙了,你瞧他们一个个的这德行,我们这儿近几年进来的毒犯,就这么三个。因为贩了毒的人,抓住十人能毙了八个。可能市第一监狱和清河农场那边多一点,大概你们同学和我最熟,就把你支到我这几来。”   
  庆春连连道谢,又礼貌性地闲扯了几句别的,便起身告辞。她辗转换车回到家的时候,已是晚上快八点钟的时辰。她浑身又乏又累,饥肠辘辘,直接跑到父亲的房里来找饭吃,一进屋她就愣住了,父亲正和李春强在屋里聊天呢。 李春强见她进来,从沙发上站起来。父亲说:“庆春,你今天上哪儿去了,怎么没去上班呀?”   李春强疑惑地上下看她,她的裤子上溅满了泥点子。   庆春和李春强冷淡地打了个招呼,转脸对父亲说:“我钓鱼去了。”  
  “不去上班你怎么钓鱼去了?”父亲看她情绪不对,问:“鱼呢?”   
  “没钓着。” 父亲不知说什么好,转脸对李春强说:“你看看她。这么大人了,又不知道哪儿不痛快了,老是控制不了自己的情绪。”   
  庆春嘟哝说:“我有什么情绪,我没情绪!” 父亲还想说什么,被李春强劝住了,他说:“伯父,庆春是冲我来的,您甭说她。”   
  父亲看一眼李春强,说:“那好,你们有事你们慢慢谈吧,饭在厨房里,要是凉了休自己热,我到那边屋里看电视去。”   
  父亲拿着茶杯和眼镜,走了。庆春走进厨房,打开火热饭。李春强讪讪地跟过来,站在厨房门口和她说话。   
  “你今天上哪儿去了,怎么也不说一声。”   
  庆春没有回头,说:“你不是说让我调整几天吗。”   
  李春强怀疑地说:“你还真钓鱼去啦?”   
  庆春慢慢转过身,看着李春强,她想说“对”,可她没这么说。   
  “我上团河农场了,我和三个贩毒桌的犯人谈了谈话。”   
  李春强平静地靠在厨房的门上,脸上并没有表现出一点惊讶,他问:   “谈出什么了?”   
  庆春说:“有一个犯人见过他,说他叫赵虎。”   
  “噢,还有什么?”李春强不为所动:   
  “还听说他是广西东阳县一个工厂的厂长。”   
  李春强冷笑一下:“噢,还是个领导干部呢,那你信吗?”   
  “有个叫侯老八的认识他,可惜这人已经死了。”   
  李春强的脸上这才浮现出一丝难以察觉的嘲讽,但庆春察觉到了。   
  “这么说,你今天是一无所获喽?”   
  庆春用冷冷的,争辩的口气说:“至少,我知道了他还有一个名字,别管是真是假,至少他用过这个名字,我还知道他和一个叫侯老八的毒贩有过来往,而且自称是东阳县的一个厂长,如果你觉得这些都毫无价值,那我保留意见。”   
  虽然李春强提升队长已经一年多了,但庆春此时的态度,依然像当年在学校里那样无所顾忌,言语之间并且带着女人特有的凌厉。李春强虽然也是各脾气,但对欧庆春,自同学少年一直到他当了队长,倒是从未红过脸。于是他不再说话,他知道这是一个话不投机的晚上。而且,胡新民尸骨未寒。   
  他默默地站了一会儿,看着她热饭,说:“你吃了饭早点休息吧,我走了。”   
  庆春回过头来,和李春强的目光相对了瞬间,她说:“队长,别生我的气。”   
  李春强非常宽容地笑一下,说:“没有,我只是担心你的情绪。”   
  庆春默默地没再说话。李春强告别了便下楼走了。他在楼前一大堆自行车里,拖出自己的那一辆,还没有骑上,庆春就追了下来。   
  “队长。”庆春跑到他面前,有些微喘,她递过一只小盒子。李春强一看,竟是自己几天前送给庆春的结婚礼物——一只纯金的小牛。他面色难看地站在那里,没有接。   
  “队长,这个还给你。”   
  李春强的心直打哆嗦,他几乎有一种被伤害的痛觉:“庆春,这是我诚心诚意送给你的,你不喜欢,可以扔了。”    庆春的脸上的表情毫无恶意,“春强,你千万别生气,这礼物我很喜欢。可这是你送给我和新民结婚的礼物,现在我们不能结婚了,所以应当还给你。”   
  这语气中的真诚使李春强的心情得到了一点安抚,他说:“那就算我送给你一个人的吧,东西不大,就算为了咱们的交情。”   
  庆春还是执意把那精致的小盒放在李春强的怀里,摇头道:“不、不,如果不是结婚,咱们同事之间送什么礼呢,而且这礼物太贵重了,我心里承受不下。”   
  李春强眼睛看着那红色的小盒子,闷着气说:“你实在不要,我不勉强。”他抬起头,冲庆春笑了一下,笑得有些苦涩,“算我自作多情”巴。”   
  庆春不知为什么突然想起了新民,她突然觉得满脑子都是胡新民的音容笑貌,她的眼睛湿润起来,但竭力故作镇静,强迫自己若无其事。   
  “春强,你照顾我,对我不错,这我心里知道,其实我心里挺感谢你的。我,我也替新民谢谢你了。可你知道,新民刚走,我心里,还乱得很。我要是说了什么做了什么,你别往心里去。”   
  李春强理解地点点头,他转身骑上自行车,骑了几步又下来了。回头看去,楼前的路灯下,庆春依然在原地站着,李春强说:   
  “明天去上班吧,咱们再好好商量商量这个案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