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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欧阳兰兰把那一大碗皮蛋鱼片汤几乎全快喝光了,肖童才从厕所姗姗而归。他的眼圈发红,像是刚刚哭过似的,一副神情恍惚的样子。她小声问他是不是瘾又犯了。他摇摇头,说肚子疼。欧阳兰兰又心疼又好笑地奚落了一句:“肚子疼至于掉眼泪吗!别看你这么大个子,就跟纸糊的一样娇气。”
他们吃完饭,她傍着肖童的胳膊走出饭馆。肖童甩开她的手,在邻桌那几位外乡的过客面前,他似乎对她的这种亲呢还有些难为情。肖童的冷热无常使欧阳兰兰觉得她至今也没摸透他的脾性,她到现在也搞不清自己在他心目中究竟是什么位置。 他们回到了化工制剂厂,看见建军不知何故正把石厂长的子弹头面包车发动起来,欧阳天和老黄正和石厂长在办公室里激烈地谈着什么。建军把欧阳兰兰叫到一边,小声说:“兰兰,赶快收拾东西去,咱们马上要走。” 欧阳兰兰有些意外,“这么晚了,上哪儿去?” 建军看一眼五米外的肖童,低低地说:“别问了,回头我再告诉你。” 建军一向是不放过任何机会向她献殷勤的,但最近不知为什么总喜欢欲言又止地卖关子,欧阳兰兰最反感别人这样故作神秘。于是她跑到办公室里去问父亲。 她进屋的时候父亲与石厂长显然因为什么事情有些争执,双方眉眼不睦,口气僵持。父亲说:“老石,这么多年,我关照你没有,失过信没有,你十万块拿不出来,有个七八万。五六万,也可以。几天之内,这批货我帮你出出去,我连本带息,如数奉还。咱们往后生意还做不做了?” 石厂长说:“十万块,小意思嘛,我不是不够朋友,我现在是拿不出来这么多现金嘛。枪倒是有。不过罗老板你也是信不过我呀,怎么说走就要走,提前一个招呼都不给我打。” 欧阳天说:“我不是告诉你我把和香港14K接头的时间记错了吗。我明天上午必须赶到珠海。我就问你一句,我罗长腿讲话你还相信不相信?你怕我骗你钱骗你汽车是怎么着?我们老黄不是 说留下来吗,你是不是让我把女儿也留下来做人质?” 欧阳兰兰见说得这么严重,吓了一跳。老黄说:“石厂长是不是觉得我们大业公司走背字会 走一辈子?这么说吧,凭我们罗老板的关系、路子、信誉,不会没有翻身的时候,你也别太认钱 不认人了。” 石厂长干笑着:“哪里还有什么大业公司呀,大业公司不是早叫警察封了吗。” 话说得如此不留情面,老黄也只能憋着气干瞪眼,脸上大有虎落平阳被犬欺的愤慨,欧阳天把手上的手表摘下来,又把无名指上的钻戒扒下来,往桌子上一放,说:“石厂长,姓石的,这昆仑表,这白金钻戒,加起来三十多万买的,押在你这儿,行了吧?” 石厂长尴尬地笑着:“罗老板,你这是做什么,我们没有什么不好商量的嘛。我这边的货很久都出不去了,雇的人也都快发不出工钱了。我实在是拿不出多少现金。这样吧,我这儿一共还有七万块钱,我全给你,好不好,好不好。” 石厂长当即从保险柜里取出钱,还有三支手枪和两盒子弹,欧阳天让走进屋子的建军拿了,然后连声再见都没说就走出了屋子。石厂长紧追出来,说:“罗老板,这批货什么时候起运,我 等你电话,等你电话哟。” 老黄一语双关地劝他,“放心吧,有我陪着你,你还怕什么。你怕我们老板连我都不要了吗?” 这话其实是说给欧阳天听的。 欧阳兰兰也跟出来,她刚叫声:“爸!”父亲就冲她说道:“赶快收拾东西,我们走!”欧阳兰兰从父亲的神色中知道此时不可细问,便匆匆跑进自己的屋里,并且一个劲儿地催促肖童打点行囊准备起身。 肖童本来一直站在门口,此时疑惑地跟进屋子:“怎么啦,咱们要走?” “对!快收拾你的东西。” 肖童站着没动,脸上比欧阳兰兰还要显得不安,“这么晚了往哪儿走?你去跟你爸说,明天再走不行吗?” “不行,你没看见吗,刚才我爸差点和石厂长吵起来。再说这破地方你还住上瘾啦!” “我,我现在肚子疼,我现在想躺着。” “你将就忍着点吧,我爸说要走,自然有要走的道理。” 欧阳兰兰把他的背包扔给他,率先走出房门。肖童像是对这里无限留恋似地,左顾右盼很不情愿地跟她上了车。 汽车带着几分仓皇,开出了院子,车前的大灯照亮了寂静的村路。欧阳兰兰回头望去,看见石厂长和老黄并排站在厂门口目送他们远去。汽车辗转颠簸开上了山区的土路,建军和父亲不停 地商量着往哪个方向走为好,对前途都有些生疏。欧阳兰兰和肖童并排坐在后座上,她不清楚此 去珠海路有多远。车子像摇篮一样把她摇得睡意十足。 昏昏沉沉走了一夜,天亮时他们的汽车开进了一座城市。欧阳兰兰醒了,她看见他们正在穿越雾气朦胧的珠江,然后又看见了黄花岗公园和越秀山上的五羊石雕。她大惑不解地问道:“爸, 咱们不是去珠海吗,这儿是广州!” 半个小时以后,他们已经坐在了广州著名的白天鹅宾馆的咖啡厅里,刀叉叮当地享用着一份丰盛缤纷的美式早餐了。面对着眼前雪白的细瓷餐具,熨烫过的藕合色餐巾,盘子里一份精致的 配菜煎蛋,和杯子里香气扑鼻的哥伦比亚咖啡,欧阳兰兰仿佛又找回了自己的往昔。她离开了一段才知道自己实际上已经离不开这种富有的生存品质和贵族情调。眼前的一切使她的心情格外兴奋,又不免有几分茫然和惆怅。她看看肖童,尽管他在车上刚刚吸过烟了,但此时不知为什么在这些久违的珍瑶美味面前依然神不守舍,食欲不振。她想大概是他的肠胃昨天晚上出了毛病。 吃完饭欧阳兰兰让肖童先去他们刚刚开好的房间,她自己则拉着建军打探昨夜突然出走的原委。建军说得非常简短,因为他急着要跟父亲出去办事。他和父亲在这里连房间都没有开,吃完 早饭便开着车匆匆走了。在大堂送走建军和父亲,欧阳兰兰上楼回到房间。肖童正在浴室里洗澡,她隔着门问他是想睡觉还是想出去转转。肖童问,你爸和建军他们干什么去了?欧阳兰兰说,他们有事出去了。浴室里哗哗的冲水声停了,肖童裹着浴中出来,甩着湿淋淋的头发说:“那我睡觉。” 欧阳兰兰便也冲了澡,冲完了澡便挤上了肖童的床。和往常一样,她全身都赤裸着,而肖童却穿着严严实实的内衣内裤。他们并排躺着,躺了一会儿,她侧过身子,拉过肖童的手,放在自己的肚子上,用目光问他的感觉,然后无比幸福地说:“你还没好好摸过吧!这是你的,你的孩子。” 肖童看着她,脸上几乎没有一点反应,或者说,那是一副茫然的表情。她知道他并没有做好 当父亲的准备,这身份来得有些突然。于是她开始有意地与他谈论和孩子有关的种种话题。她让 他猜测这孩子是男是女,他说,可能是女的。她问为什么可能,他说,因为你太强了,咱们俩在一起是你强迫我。书上说男人的精子和女人的卵子结合的时候,如果是男人的精子占了上风,生出的孩子就是男的。如果是女人的卵子占了上风,生出的孩子就是女的,所以我估计是女的。她冷笑,你还真懂,你表面上孔老夫子似的一本正经,闹了半天也净看这种研究男女事的淫书,说起来居然这么头头是道。又问:你喜欢男孩还是女孩?肖童不假犹豫地说,女孩。为什么?她问。 因为,女孩像父亲,男孩像母亲。欧阳兰兰翻着眼睛说,又成心气我是不是! 两人都沉默了一会儿,仰天躺着各自想着心事。欧阳兰兰说:“给孩子起个名字吧!你起。” 肖童说:“男女都不知道,怎么起。也没听说这么早起名字的。” 欧阳兰兰说:“好像你对这孩子一点没感情一点不上心似的,从这点就能看出来你自己还是个孩子。告诉你,以后生出来要真是个男的,真是像我的话,你也要对他好,怎么说也是你自己的亲生骨肉。” 肖童像睡着似的,没有声息。欧阳兰兰抬起身子看他,却见他大睁着双眼。他风马牛不相及 地问:“你爸和建军到底干吗去了,什么时候回来?” 欧阳兰兰愣了一下,说:“我也不知道。” “是不是和香港来的人见面去了?” “不是,香港的人要到今天晚上才到呢。” “那咱们半夜三更走这么急干什么,弄得一夜没睡,白天赶过来也来得及。” 欧阳兰兰坐起来,用被单围在胸前,半靠在床头板上,说:“那个又脏又潮又破的地方,你还舍不得走似的,我是一分钟都不愿意在那儿呆了。”停了一下,又说:“你知道吗,我爸他们怀疑上那石厂长了。” 肖童问:“为什么?” “姓石的好像跟公安局通着。” 肖童抬眼看她,有些吃惊的样子。欧阳兰兰接着说:“昨天晚上建军用石厂长的手机想给香港那边打电话,结果看见那手机上还有个电话号码没销呢,是北京的电话。建军疑心就试着打过去了,那边还真有人接,那边问建军找谁,建军就问他这是哪儿,那边问建军要哪儿,建军就说 这是房管局吗,那边说不是房管局是公安局。” 肖童干瞪了半天眼睛,说:“也许,那边是跟他恶作剧呢。” “不管是真是假,反正把建军吓着了。跟我爸一说,我爸就决定连夜走。怕石厂长不借车不借钱,还把老黄押在那儿当人质了。咱们俩幸亏吃饭快回来早,要不他们就该开车到饭馆找咱们 来了。” 肖童问:“老黄知道这些情况吗?” “不知道,老黄那人,跟包蛋糕的纸似的,都油透了。要告诉他他还敢留下来吗。我爸只告诉他我们要到珠海去和香港来的人接头,都没敢告诉他们咱们要到广州来。当然,我爸也不能肯定石厂长出了问题,他还是没放弃帮他出那批货的打算。所以,也需要留下老黄盯这事。这货要 真出到香港去了,对我们过去也有好处。” 肖童问:“怎么又不能肯定石厂长出了问题呢。” 欧阳兰兰看着肖童,脸上笑出几分杀气,说:“反正那个电话,不是姓石的打的,就是你打的,再没别人了。” “我?”肖童忽悠一下坐起来,脸一下白了,“怎么是我打的?” “除了你们俩,还能有谁?是我爸自己打的?” “老黄,建军,为什么不能是他们打的!” 欧阳兰兰想了一下,“老黄嘛,当然也有可能,建军绝对没可能。这人对我爸忠心耿耿,讲义气。再说,以前他还追我呢,他总不致于害我吧。” 肖童说:“那,我就会害你了?” 欧阳兰兰伸出手摸摸他的脸,“当然你也不会,只不过建军对你有点怀疑罢了,就像你也怀疑他一样。我爸做事谨慎惯了,只要他觉得拿不准的,他就会防着一手。” “他和建军这么早就跑出去,是不是躲着我?” “也可能吧,万一你要抽出空来再打那个电话呢,那公安局弄不好半小时之内就能把咱们都 擒了。” “那怎么不带走你呢,你不是你爸的心肝宝贝吗?” “警察要抓的是他,在找到他之前,是不会动我的。” 肖童呆呆地愣着,若有所思,少顷,地说:“你为什么不甩了我,找他去?” 欧阳兰兰在他脸上亲了一下,说:“我可不愿意我的孩子没有爸爸。” 欧阳兰兰没走,是因为她深信父亲是绝不会甩了她独自逃生的。而她,也不会甩了肖童。父亲刚才走的时候给她留下了钱和一只手机,他说他随时会和她联系。她把那只手机始终开着。反正肖童也没心情出去,他们就这样躺在床上,聊着天,一·大没有离开宾馆。中午,就在宾馆里的餐厅吃了饭,她点了一份菜胆鱼翅,一份素菜和一条蒸鱼。她想已经很久没有吃到鱼翅和这种 地道的广式蒸鱼了。下午他们仍然回客房里躺在床上,模棱两可地睡睡醒醒,养精蓄锐等待父亲 的消息。她想也许就在今天晚上,也许待到明天凌晨,他们就会从某一个僻静的地方上船,开始 最后的偷渡。 晚上,他们还是在宾馆里,换了个餐厅吃饭。吃到一半的时候,父亲的电话来了。父亲在电话里的声音低沉而沙哑,像一个七八十岁的老人。他让她单独出来,不要带肖童。她看一眼坐在她对面吃饭的肖童,问父亲为什么,父亲说,肖童的事我会安排好的,你现在先出来,有些话当 着肖童不方便说。 她挂掉电话,想了想,极尽婉转也极尽轻描淡写地对肖童说,你先接着吃,吃完把账签到房账上就行。我爸来电话叫我去一趟。可能,可能他是要用这部电话,让我送一趟。 肖童平静地问:“要我跟你一起去吗?” “不用,”她说着擦擦嘴站起来,“我一人去就行。” 肖童冷冷地抬头看着她:“你还回来吗?” 她愣了一下,说:“当然,你怎么这么问?” “我想你爸可能不会让你回来了。” 欧阳兰兰当然明白肖童的意思,他的话里藏着尖锐的冷笑,于是她赌咒发誓地说:“我会回来的,我向你保证。我以我肚里孩子的名义向你保证,你还不相信吗?” 肖童不再说话了,低下头去吃东西。欧阳兰兰从手包里把房间的钥匙拿出来,放到他面前,他都没有看一眼。 她走出宾馆大门,叫了辆的士,按父亲交待的地点,赶到了省体育馆。又按照父亲交待的方法,让出租车绕着体育馆一圈一圈地慢转,像是找路,又像是找人。她回头观察,没见有什么车辆跟着。又绕了一圈,她突然发现建军开的那辆子弹头跟了上来。当那子弹头和她并行的时候,她让司机停车,扔下一百元钱,也不等找零,就拉开车门下了车,只几秒钟,就已经坐在了子弹 头的前座上。 她和建军在大街小巷转了一阵,确信无人尾随,才把车子一直开到花园饭店的大门口。父亲正在这饭店的露天茶座里等她。她从父亲平静的眼神里,看得出他已经和香港方面接上了头,而 且顺利。她坐在父亲身边,要了饮料,建军则远远地坐在茶座的另一端。 父亲问:“你和肖童今天都干什么了?” 她回答:“没干什么,我们一起在宾馆里呆着。” 父亲说:“你待会儿给他打个电话,告诉他你明天早上再回去。今天晚上你跟着我,我们另 外找地方住。” 欧阳兰兰怔怔地想,肖童果然不幸言中。她问:“为什么要另找地方住?” 父亲打开皮包,递过一个信封,说:“香港方面按照我的要求,都安排好了,我们明天一早乘头班火车到福州去,然后从那儿直接飞汤加,那种小国,护照好办。护照和票你都收好,万一我和建军出了意外,你就拿上这个护照和机票,按这个路线自己走,在汤加会有人接你。” 欧阳兰兰接了那个信封,既兴奋又疑惑,她问:“您不是还要帮石厂长往香港出一批货吗,您不管了吗?” 父亲疲惫地说:“我都联系好了,老黄和姓石的已经从新田出发了,明天早晨香港方面在海上接货。如果姓石的没出问题,那就是老黄命大,他会跟着货一起过去。以后也会到汤加来找我 们。要是姓石的出了问题,那老黄……唉,我也就顾不了那么多了。天下没有不散的筵席。” 欧阳兰兰心里隐隐有点难过,尽管她并不喜欢老黄,但父亲的语气仍使她心里掠过一丝物是人非的悲凉。想想自己,又有一种劫后余生的喜悦,她不由感叹一声:“还是香港人利索,护照机票,一下子全替咱们办妥了。他们还真给您办事。” 父亲冷笑:“他们不敢不给我办,我要出了事,他们也不安全。他们的情况老黄、建军不了解,我可是全都门儿清,他们不能不担心我这张嘴到时候会跟公安说什么。再说,我对大陆的这种买卖太熟了,他们以后还用得着我。将来把大陆这条线再做起来不是没可能的事。” 欧阳兰兰也笑笑,打开信封,一样一样查看着里面的东西:护照,从广州到福州的火车票,从福州到汤加的飞机票。还有钱,一小叠又新又脆的美元。护照用的是假名字,上面既有入境的 印鉴又有出境的印鉴,还有一些在其他国家出入境的记录,伪造得足以乱真。她一一鉴赏,似乎觉得还缺了什么,凝神想想,忽然猛醒,豁然变色。 “哎,怎么没有肖童的护照,他怎么走?” “兰兰,”父亲板着脸,“你别再糊涂了,咱们只有这一条路了,活得成活不成在此一举,为了咱们的安全,现在只能甩了他。” “不行。”欧阳兰兰的心一下子乱了。“我不能甩了他,他是我孩子的父亲!”她拉住父亲的手,“爸爸,我求你让他跟我们一起走吧,我求你!” 父亲的态度缓和了一些,说:“兰兰,跟我们一起走是绝对不可能了,就是现在我同意了,护照也来不及办,机票也来不及搞。如果这次我们能出去了,以后可以再想办法把他也办出去。 那时候就简单了。” “不行,爸!”欧阳兰兰急得眼泪几乎掉下来:“咱们一走他到哪儿去?让公安抓住还不得枪毙了,我以后到哪儿找他去?” “兰兰!”父亲突然目露凶光,“是我重要还是他重要!” 欧阳兰兰红了眼圈也红了脸,她几乎叫喊起来:“这关系到我今后生活的大事,你为什么不和我商量一下!” 她说完跑出了茶座,跑到了花园里。她以为父亲会跟过来劝她,但父亲没有。他阴沉地喝完杯里残剩的咖啡。把桌上的信封收在皮箱里,然后结了账,向建军使了个眼色,建军出去了。父亲这才走进花园,走近她身边,用令人不敢相信的冷漠的口气,在她身后说道:“那你就找他去吧,我和建军自己走。就算我,算我没你这个女儿!告诉你,我现在怀疑给公安局的那个电话就是他打的。不怕死你就找他去吧!我,还有建军,我们不会跟你去垫背!你……好自为之吧。” 父亲拎着皮箱走了。他的话故意说得冷静,但那声音几乎哆嗦得失了调子,这是欧阳兰兰有生以来第一次看到父亲对她如此冷酷无情。他的面孔和声音陌生得让人不寒而栗,一下子打垮了她的任性和激动,让她心寒让她恐惧让她只能唯唯诺诺。是的,父亲说得明白,现在就是想把肖童带走也没辙了,因为护照和机票都没有他的。她知道一切都已无可挽回,她只能扑在栏杆上无 声地痛哭。 建军已经在饭店的门口叫好了一部出租车,父亲上了车,坐着,没有急着开,他们等着她从饭店的大门里丧魂落魄地跟出来,低眉垂首地蹒跚着上了车子。 出租车离开了花园饭店,绕了几条街,把他们带到了火车站附近的东方宾馆。他们从新田开来的那辆子弹头面包车,就扔在了花园饭店的停车场上。 在东方宾馆开了房间,父亲亲自督着她给白天鹅宾馆的肖童打了电话。电话拨通了,她问肖童在干什么,肖童说没事在看电视,在等你。她想哭但忍住了。她按照父亲替她编好的说法骗他,她说,我在我爸的一个朋友家呢。他们要玩儿麻将三缺一,你就先睡吧,我明天一早就回去。肖童问,你那边有没有电话,有事的话我好找你。她看着父亲的眼色,支支吾吾地说,电话呀,人家家里的电话不想告诉别人,反正我明天一早就回去,你先睡吧。再见,晚安,我爱你! 挂了电话,她又想哭,眼泪在眼窝里转着圈,没出来。她想,和肖童的这一场爱,难道就这样完了吗?时至此刻她不能不承认,肖童至今也没有真正地爱上她。但是,她的追求。努力,和计划,就只能到此为止了吗?她得到了什么?难道只有一个孩子吗?如果没有了肖童,她肚子里 的这个孩子又算是什么! 这个晚上父亲就住在了她的屋里看着她。他们几乎都是一夜未眠。早上早早地,父亲就把她叫起来,他和建军寸步不离地带她下了楼。建军在服务台结账,父亲和她坐在大堂的沙发里等。建军不知是因为什么账目搞不清,跑过来对父亲说,可能上一个房客还留了一笔账没结,让父亲过去核对一下自己的消费。父亲去了,皮包和手机都放在茶几上。欧阳兰兰左顾右盼见父亲没有注意,便拿起手机,快速地拨了白天鹅宾馆的电话,她知道这是和肖童最后告别的机会。 电话打通了,接到了肖童的房间,她一听到肖童的声音就止不住想流泪,肖童在电话里问:“兰兰吗,你在哪儿?你什么时候回来?”她哆嗦着不知道说什么好。 “肖童……,再见了,你千万,保护自己,实在不行你可以再回西藏去,你找钟老板让他再把你藏一阵。我会回来找你的……” 肖童在电话里沉默了,沉默了好一会儿才问:“你告诉我,兰兰,你在哪儿?” “我,我在,在火车站附近。我要走了,我会来找你的,我们很快会再见面的。就这样吧。” 她不等肖童回答就挂掉电话,因为这时她看见父亲和建军已经结完了账,已向这边走来。她把电话在原位放好,料想父亲没有发现。 父亲走近了,毫无察觉地拿起皮包,收好电话。他的神情已明显轻松下来,对着女儿笑 了一笑,说:“走,我们去吃个早饭。” 欧庆春记不得她和肖童的聚散离合使她落了多少眼泪,她发觉自己不知不觉已变得脆弱 易折。如果说,和胡新民的感情是一种心平气和的幸福,一种常规而默契的生活,那么和肖 童的相爱,就是一条让人牵肠挂肚,死去活来,而又欲罢不能的心路。 当她走进那家山村的小饭馆一眼看见肖童时,他那又黑又瘦的脸使她几乎不敢确认。无 论是因为两个多月的颠沛流离,还是因为那顽固不化的毒瘾,肖童那几分脱形的样子,都让 她心疼不已。她强迫自己心情平定,靠深深的呼吸控制了情绪。在稍后和他接头时她表现出异常地沉着镇静,直到在古榕树下肖童那依然有力的一抱,她的眼泪才破眶而出。她本不想流泪,但他那倾力一抱,谁能不哭! 两个月来,他们在欧阳天可能会去的省份和城市,动员大批警力进行了搜索,一无所获。处长还亲自带人去了趟吉林,参与搜捕的组织工作,同样没有线索。也许是处长对短期内找到他们不再抱有幻想的缘故,于是在天津行动取得成功的一个半月后。处里终于向局里做了6.16案的总结汇报。经过了半年多细致浩繁地调查取证,内外结合,主动出击,他们使这个规模庞大,隐藏很深的贩毒集团受到连续重创,终于土崩瓦解。它的物质基础已经崩溃,主要网络已经瘫痪,重要据点已经摧毁,缴获毒品及毒资数额之巨,居全国之最。虽然主犯尚未抓获归案,但战果之显著之辉煌,亦可载人史册了。 这个汇报会庆春是参加了的,会上自然谈到了肖童。处长说,从目前的情况分析,肖童 很可能已经遇难,否则,不会这么长时间没有和我们取得联络。 这是这么多天来一直被避讳的话题,第一次被处长说破了。庆春知道这已经是心照不宣 的共识。但处长此话一出,她的心还是忽悠一下提到了喉咙。会议为此暂停了十几秒钟,像 是为肖童默哀。庆春想哭,但众目之下,无法落泪。她知道如果她真的当众为他而哭的话,大家一定会觉得她太感情化了,因为除了李春强外,没人知道她和肖童的故事。 这一天恰是李春强伤愈出院。下午她和刑警队的几个同志到医院去接他。她亲自开车把 他送到了家里。李春强让她上去坐坐。她心情郁闷,说不上去了,我身体不舒服想早点回家。她此时确实渴望能够一个人独处。 李春强点点头,并不勉强她下车。他说:“肖童的事,我都听说了,你别太难过。跟毒 贩子打交道,还不就是这样残酷。包括你我,都是提着脑袋,朝不保夕,这次那家伙的枪要 是正一点,我不也一样完了。干咱们这事,必须放松点,生死谈笑间,随他去了。不能像电 影小说里那样,死个人一咏三叹。” 庆春看看他,表示理解地笑笑,但依然感叹了一句:“咱们都是公安干部人民警察,咱 们出生入死为国牺牲,理所当然。可肖童不是,他上大学上得好好的,被我硬拉出来干这事,他死得太冤。将来还不知道该怎么向他在国外的父母交待。” 李春强只能劝慰,又说了些人固有一死,或重于泰山或轻于鸿毛只要死得其所之类的话。庆春听了点头,但心里的伤痛一点没有减轻。她一连几天彻夜不眠,肖童和她相识相处时的每一句话,都依次浮上心头。他的每一个动作,每一个笑容,每一个愤怒,每一次哭,都历历在目。她至此才后悔以前对他的冷淡和轻视。她对他的爱,他为她的事业所做的牺牲,回报得太少了,太被动了。以致于现在,肖童的全部音容笑貌,都出来缠绕她,折磨她。他的率直和好斗,热烈与开朗,男子气和孩子气,都不肯甘休地盘踞了她的脑海,无时无刻地刺痛着她那些已经伤痕累累的神经。 父亲是敏感的,知道一定发生了什么事情。他发现庆春不知什么时候在自己的皮夹里放 上了她和肖童在司马台长城的相片,那是一张把两个人单独的相片剪贴在一起的“合影”, 他没问缘由。直到客厅茶几上那个水晶相框里的照片也换上了肖童,并且在照片的一角,压 上了一支枯萎的玫瑰时,父亲才小心地问了庆春。 庆春没有隐瞒,如实告诉父亲,肖童失踪了。 父亲问:会出事吗? 她说:会。 父亲沉默了,他的沉默是对她的一个抚慰。也许父亲和她一样,非要待到此情此景,才 会想起肖童有那么多那么多的可爱之处。 父亲和肖童显然也有一种特别的缘份,他是在肖童失踪后,第一个真切地听到他的声音 而且证明他还活着的人。他接到肖童那突如其来没头没尾的电话后,马上打电话告诉了庆春。庆春几乎不敢相信这会是真的。 她在当天傍晚带了一个小组离开北京赶赴广州,又在第二天由广东省厅派出侦察员和她 一起赶到了离汕头不远的新田村。在与肖童顺利接头之后,她马上用手机与广东省厅和北京 进行了联系,建议改变当晚逮捕欧阳天的方案,等待香港贩毒组织与他交接毒品时一网打尽。当一切还没有决定的时候,散在村东的便衣警察就紧急报告说,欧阳天带了好几个人突然离开了新田化工制剂厂,驾车不知去向了。 她没想到案子到了最后关头,居然出现了这样一个措手不及的失误。她几乎已经把他们 肯定地抓到了手里,一眨眼又得而复失无影无踪了。经过请示,广东省厅要她呆在新田村不 要动。晚上她就把车子开到新田村附近的隐蔽处,在车上和大家一起过了焦灼的一夜。当地 公安局对新田化工厂进行了一夜的监视,未再发现异常动静。第二天早上广东省厅发来消息,说肖童刚刚打了庆春留给他的那个电话,他和欧阳兰兰已经到了五百公里外的广州,现在住进了广州的白天鹅宾馆。 她立即带人赶到了广州。傍晚她登上广州市局的一只小艇,顺着珠江开到白天鹅宾馆外 的岸边停靠,等待着与肖童接头的机会。市局的侦察员看见肖童与欧阳兰兰在西餐厅里吃了 一半的饭,欧阳兰兰突然弃席而走。肖童一个人草草吃完独自到河边散步,一个化装成宾馆 清洁工的便衣从他身后走上来,在超越他时小声说了句:“向前走!”肖童便远远尾随着他走,一直走到了泊在岸边的那艘小艇上。 那小艇看上去不过是一个用于拉货和牵引的机动船。船舱里只亮着一盏罩子肮脏的顶灯,发散着蜡烛似的昏昧的光芒。船舱的正中摆放着木箱拼成的桌子,桌子上放着几只喝过的茶杯和吃剩的快餐盒。一只用可乐听截成的烟灰盒里,堆满了狼藉不堪的烟头和废纸。除了庆春之外,木箱上还坐着两位一看就是本地人的便衣。 肖童一见到庆春便急不可待地说了欧阳兰兰被叫走的情况,庆春说:“不用担心,我们 的人已经盯上去了,她跑不了。”实际上她现在唯一不清楚的是欧阳天此时藏匿的地点。关 于他将要与香港黑社会组织14K的海上接头,公安部今天中午已经把一份翔实的情报材料发到了广东省厅,时间地点人数都已掌握,这个情报也分析欧阳天一伙正是准备搭乘香港那条接货的船偷渡出去。 她没有让肖童坐,也没有为他介绍她的两位本地同事,这本身就预示着这次接头的短暂。庆春说:“今大晚上如果欧阳兰兰给你电话,你尽可能问清楚他们在什么地方。也可能他们会让你过去,也可能会来接你。你能不去尽量不去。” 肖童说:“不用我跟着他们了吗?” 庆春说:“对,你的任务已经完成了。” 她看出肖童愣了一下,随即身上便有种释然的松弛。他咧开嘴笑了一下,说: “我就知道你该说这句话了。” “你怎么知道?” 肖童低头想了一下,有些腼腆地,想笑,又没笑。说:“我也不知道为什么,就有预感。昨天我在车上半睡不睡的还做了一个梦呢,梦见我又回学校了,还参加演讲比赛呢。我的朋友,老师,我的爸爸妈妈都去了,你也去了。熟悉我的人都去了。我朗诵的还是‘祖国啊,我的母亲’这个题目。我发挥得特别好,特别投入。我念到‘上下五千年,英雄万万千。黄沙百战穿金甲,不破楼兰终不还’这一段时,我自己都把自己感动得哭了。我也不知道想起什么来了,也许想到我自己受的那些苦,在梦中就大哭了一场,结果没朗诵完就醒了。” 船上的两位广东省厅的同志都为肖童的孩子气暗暗发笑。庆春也笑了一下,却是一种很 温暖很理解的笑,她说:“不,你已经朗诵完了。你朗诵了很多遍,一遍比一遍好!” 她说了这话,和肖童久久对视着。目光里交流着互相的感激。她想象得到肖童这两个月 来都经历了什么,一切都不难想见。肖童的脸红着,他想用话语来掩饰自己的激动。 “ 我现在也理解了,一个人为国家为社会而牺牲而奋斗,也是有快乐的。他自己会觉得很神圣,很光彩,很充实,很满足。以前报纸上这样说我觉得特假,现在我理解了。我帮你们干了这一段事情,我就明白了你们这些人,包括你们李队长,你们的‘老板’,都特别伟大!” 庆春笑道:“那你下次再参加演讲比赛,就把我们也写到词儿里去。连你自己,也可以 写进去。” 肖童眼里闪着兴奋的异彩说:“欧阳天他们不是还没抓到吗,如果需要我,我可以继续。” 庆春说:“真的不用了。明天早上海上的抓捕任务主要由武警部队承担,连我们都是配 角儿。而且,他们那边也来不少人,说不定战斗会很残酷。你这方面没经过训练,枪子儿可 不认人。” 肖童低了头,像在想什么,庆春说:“你别在这儿呆太久,说不定欧阳兰兰会很快打电 话找你。我在你隔壁租了一间客房,你有情况找我很方便。” 肖童点了头,告辞转身,走到舱口又站住,回头看庆春,又看看那两位本地的便衣,欲 言又止。庆春问: “还有什么情况吗?” 他嗫嚅着,甚至把脸低下,回避开庆春的注视,他说:“我有一个要求,不知道你们能 不能答应。” 庆春用一种轻松的口吻,鼓励地回答他:“你说吧,什么要求?” 肖童抬了头复又低下,不知如何开口似的。庆春又说:“没事,你尽管说。” “你们,你们,在海上,明天早上你也去吗?” “我不去。” “那你,能不能,让他们,让那些武警,别伤着欧阳兰兰,他们可以活捉她。” 庆春不明白肖童的表情何以如此郑重,而出语却又如此踌躇。她说:“当然,如果他们 缴械投降,我们优待俘虏,将来怎么样由法律决定。” 肖童的目光仍然躲闪着,说:“我是怕,欧阳兰兰那个性子,她手里有枪的话她会跟着 她父亲和建军抵抗的。她做事不顾后果的。我希望,你们,你们能保护一下她。” 欧庆春疑惑地说:“你要知道,欧阳兰兰也是有罪的。” 肖童说:“她有罪可以判她刑,如果可以的话,别打死她,她是女的。” 肖童的这副表情,欧庆春已经看不懂了。那闪避的目光,歉意的眉毛,牵强的借口,和 吞吞吐吐的措词,几乎暗示出一种隐私的成分。她用和缓的,却是坚决的口气,说:“肖童,告诉我原因,好吗?” 肖童不说。 庆春说:“你跟她呆了两个月,是不是觉得她还不错,还有不少优点,是吗?你们在一 块儿呆长了,多少有了点感情了,是吗?你用不着说不出口,其实这是挺正常的事情,我能 理解。和一只小猫处长了都有感情。” 肖童摇头,“不是,我跟她没有感情,一点没有,你不信就算了。” “那为什么?”庆春抬高了声音。 “因为,她肚子里有孩子了。” 连那两位旁听的便衣,也面面相觑起来,整个船舱都愣了半天,庆春也半张着嘴,一时 说不出话来,但她终于还是用了一种镇定的声态,直截了当地问: “是你的吗?” 肖童僵直地站着,没有回答,这显然是一种明确的默认。 庆春低头咬了一下牙,然后,抬起头,她想笑一下,脸上的肌肉却挤得十分难看。 “好的,我会通知武警部队,尽量不伤害她。” 肖童当然看到了她脸上那被极力掩饰的震惊。他因此而有些无措,也有些绝望。因此而 使自己的声音软弱无力,几乎让人听不见。 “谢谢。” 他说完这句就走了。 庆春站在原地,发着呆,几乎听不清两位同船的便衣如何跟她评论着这位年轻帅气的“特情”,他们问她这小伙子是不是跟欧阳天的女儿在谈恋爱呀?能这么大义灭亲还真是觉悟不低…… 庆春想,他对她没感情为什么有了孩子! 十分钟后她走进宾馆,上了楼,进了自己的房间。在路过肖童的房门时她留意地听了一 下,里边没有一点动静。 进了房她先打电话向马处长汇报了刚才和肖童接头的情况。处长嘱咐她别让肖童离开房 间,因为刚刚接到市局的报告,欧阳兰兰在省体育场外面动作明显地测梢甩梢。市局怕暴露 了影响明天早晨海上的围捕,所以放弃了跟踪。那个出租车司机只知道欧阳兰兰在体育场下 了车,不知道她具体去了哪里。估计她还会给肖童打电话的,也不排除她返回去找肖童的可 能。庆春一一点头,说我知道了处长。 处长是今天下午赶到广州参加此案最后一役的指挥工作的。李春强、杜长发来了,他们 这会儿都在离广州六十多公里远的一个渔村里,对明天清晨的海上围捕做最后的检查部署。 这次行动将动用十来条快艇和上百名武警,此时应已进入了各隐蔽点整装待发。不要说肖童,连庆春自己,作为6.16案的主办人之一,现在也已经算完成任务,只须静候佳音了,但她心里却突然黯淡下来,没有一点喜迎收获的兴奋,没有一点胜利在望的心情。 没感情可居然有了孩子! 搞不清肖童是怎么回事,他对欧阳兰兰没感情是可信的,因为正是由于他的一次一次的情报,才将欧阳兰兰和她的父亲推上了灭亡的边缘。可他居然让她怀了他的孩子。庆春怎么也想不通,难道爱和性,灵与肉,真是可以这样截然分离的吗?也许像肖童这种二十岁出头的人,才可以并且乐于去和自己完全不爱的人睡觉,图个生理的快感。但这对于她来说,真是最最难以接受的行径。 电话铃响了。是肖童在隔壁打来的。他说,庆春我想和你谈谈,是我对不起你,希望你 给我机会。庆春说,现在不是谈这些事的时候,你马上把电话挂了,万一他们打进来你占着 线他们会怀疑的。肖童还想说什么,庆春自己把电话挂了。 她想,也许事情就是这样,永远没有两全的结局,向一个二十岁出头的人托以终身是最 激情也是最不牢靠的事情。她想自己和肖童这半年多来的分分合合。她的所有的彷徨和苦闷,其实都是在激情与理智间的选择和犹豫。一方面她曾经几次试图甚至决心离开他,但最终还是离不开。另一方面她常常以为自己了解他了也适应他了,但又不断发现他的新的缺点和恶习,好像永远离不开他同时也永远适应不了他似的,永远永远。 她想不出肖童以后将怎么处理他的这个孩子。一想到这个孩子庆春便心情败坏。明天早 上,只要欧阳兰兰不是负隅顽抗自取灭亡,肖童就必然地,成了一个父亲。即使欧阳兰兰被 判死刑,按法律规定,也要等她把孩子生下来并度过哺乳期,才能执行。作为父亲,肖童对 这孩子负有不可推卸的责任。而庆春自己,她能接受这个现实吗? 很晚的时候,电话的铃声又响了。又是肖童,他说欧阳兰兰来电话了,她现在在她父亲 的一个朋友家和他们一块儿打麻将呢。庆春问,她说她还回来吗?肖童说,她说明天早上回 来,庆春说,明天早上他们已经在六十公里以外的海上登船走了,看来她就没想带你走。这 样更好,省得你搅在里面我们的人更不好下手。肖童说,庆春,我想过去和你当面谈谈,我 有很多话想跟你说。庆春说,你还是好好休息吧,关于这两个月来的情况我们会找机会认真 听你说的,现在你应该好好休息。她用了一种非常事务性的口吻结束了他们的通话,然后就 把电话挂了。可过了没多久,肖童当当当地过来敲她的门。她问清楚是他以后,犹豫半天才 打开了门。肖童一进屋她就先发制人,她说肖童,现在我们都是在工作,现在不是谈私事的 时候。她没料到肖童居然说,我不想谈了,我只是想,抱抱你。 庆春愣了一下,还是拒绝:“我说了,现在我们是在工作……” 肖童打断她,声音突然有些哽咽:“我知道,可这两个月来,我以为我不会活着再见你 了。这两个月一直在支撑我的就是你,是你给了我坚持下去的信念。现在,我只想再抱一下 你,然后我就走。” 庆春有些感动,她点点头,说:“好,肖童。” 他们两个抱在一起,肖童只是紧紧地,一动不动地抱住她。她感觉到他流泪了。她听到 他在她耳边说:“我知道,我们已经没有缘份了。”说完,他松开手,转身离开了她。她听见那扇沉重的门在他身后砰地一声关住! 然后,她彻夜未眠。 她希望他还能再打电话来,她希望他能和她谈谈。在这夜深人静的时候,在这个把他们 俩连结在一起的案件就要胜利结束的时候,在他们久别重逢的时候,隔着一堵墙,为什么突 然会有这种离散的凄凉?他为什么就不能再打个电话来,细说原委,商量商量?他真的绝望 了吗? 凌晨,天还没有全亮,电话响了。静了一夜的电话在此时叫得异常尖锐。果然还是肖童。他的声音急促而慌乱: “庆春,是我,刚刚欧阳兰兰又给我来了电话,她没去海上,她说她现在在火车站附近。” 庆春心里一怔,问:“她在那儿干什么?” “她说她要走了,向我告别。” “她又在骗你,她一定和她爸爸在一起,他们现在应该已经在海上了。” “也许吧,可我觉得,她没必要骗我。” 庆春想了一下,说:“你马上下楼,在宾馆大门口等我。” 她放下电话,匆匆忙忙地穿好衣服,一边下楼一边用手持电话向省公安厅报告,请求支 援。尽管她这时仍然认为这个突然的变化有百分之八十是虚惊一场。 省公安厅在宾馆的车库里给她留了一辆车。她把车开出来,在大门口接了等在那里的肖 童和一直守在大堂的两位市局的便衣。他们向着破晓的霞光,穿过清晨冷清的街道,直奔火 车站驶去。 他们赶到火车站时,站前的大钟刚刚敲了沉重的一响。他们几乎没顾上看是几点了便跑 进了候车大厅。已经有几个线路的早班车开始检票了。市局的同志出示了工作证,检票员便 让他们全都进了站台。庆春说,咱们得分开找,如果谁发现了他们,能抓就抓,不能抓就跟 踪他们上车。注意别伤了群众,她又对肖童说,要是你发现了,你就缠上欧阳兰兰,要她带 你一块儿走,然后你有机会还是打那个电话!肖童说好! 她和肖童分开了,他们分头在两个站台上寻找。提着大包小包操着各地方言的乘客从她 身边争先恐后地跑过。因为是刚刚检票,列车上倒是空空的还没上去多少人。 这是开往柳州的车。 在这个站台上她没有找到欧阳兰兰,却在人群中找到了刚刚赶到的省厅和市局的同志。 市局至少进来了十几个便衣。省厅的同志说,火车站的各个出口已经封锁,欧阳天只要进来 了,就是瓮中之鳖。各出口的同志都看过通缉令上的照片,对他的相貌早就烂熟于胸。现在 关键是别伤了群众。 车站派出所的同志也来了。介绍了情况:西边的站台是广州至湛江的“普快”,再往西 那个站台还没有车,在那空着的站台的右邻,是广州至福州的特快,也已经开始检票放人了。 便衣们四散而去,庆春跳下站台,穿过路轨向西边的站台走。时间还早,大多数站台都 还空着,发着寒光的铁轨静静地把躯干延伸进稀薄的朝阳和青白的晨雾中,越远越显得朦胧。 庆春这时还不知道,她和肖童等人一进站台就被欧阳天他们发现了。他们一直在站台的 柱子。楼梯。货亭的掩护下,和便衣们进行着一场惊心动魄的捉迷藏的游戏。欧阳天本来决 定他们三个人分散开走,但由于欧阳兰兰撕心裂肺地目睹了肖童带着便衣警察追杀过来的一 幕,精神已经崩溃,他只能和建军架着她往前走。去福州的站台上,便衣重重,要上车显然 已不可能。于是他们就往天桥上走,因为在另一个站台上,刚刚有一列客车到站,天桥一端 的出站口已经打开,他们显然是想从天桥走出车站。但他们刚刚走上空无一人的楼梯,身后 突然传来肖童的喊声: “兰兰!” 欧庆春和另两个便衣这时恰从另一侧走上天桥,她一方面想站在高处向下看一看,另一 方面也是担心欧阳天会从这里往外走。肖童的喊声使她的目光投向对面的楼梯,她看见欧阳 兰兰绊倒在楼梯上,回过头来与肖童四目相视。肖童的喊声也惊动了周围的便衣,空荡荡的 楼梯上,三个被搜寻的目标立时暴露无遗。欧阳天和建军都张皇地没有动,反倒是欧阳兰兰 从怀里拔出了一支手枪,凶恶地对准肖童。肖童躲都没躲,依旧坦然地向她走去。他面目平 静地向她说了一句什么,但庆春听不见,因为这时不知是谁喊了一声:“不许动,把手举起 来!”许多支手枪从不同方向对准了楼梯上的人。 庆春看到,欧阳天首先举起了双手,接着建军也举起了手。但这时她听见了枪声,像小 孩子玩儿的那种麻雷子,那种在北京禁放烟花炮竹后就再也没有听见过的麻雷子,响得那么 震耳,那么突然。连续的几声之后,她才看清欧阳兰兰手上还平端着一支枪,而肖童已经瘫 在了天桥的楼梯上。庆春嘶声大喊,同时感到心里有什么东西像是离开了自己的躯壳。她不 知道自己在喊什么,她只是下意识地竭尽全力想挽留住那个东西。 这时便衣们的枪声也响了,欧阳兰兰靠在楼梯的栏杆上坐着,已被击毙。欧阳天和建军 拔出枪向天桥上挣扎逃去。便衣警察们从上至下两个方向奋勇地追击拦截,喊声和枪声响成 一片。欧庆春则反向地冲下去,她冲下去抱起了躺在台阶上的肖童,她哭喊着肖童肖童!肖 童的面容一片宁静。他胸口上全是血,嘴巴动动,已经说不出话来。他把插在胸前衣服里的 手拿出来,惨白的手上像花开一样点染着血的红色。那手上拿着厚厚的一卷钱,一卷簇新的 美元,递到庆春的怀里。他的嘴拼命翕动着,想要说什么,但听不见声音。从他的表情和动 作的配合上,庆春听懂他是在说这钱,他在说这钱是给她的,让她收好,收好。然后,他就 不动了。市局的同志围上来,七嘴八舌地问着,七手八脚地抬起他来。战斗显然已经结束了。她看见他们抬着肖童磕绊着飞快地向外跑去,有人打着手持电话呼喊着急救车。人们把她抛在身后,她孤独地伫立在天桥的楼梯上,手里拿着那一万美元,她知道她的肖童已经死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