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海 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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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戒毒的艰难对肖童来说并非初次,但这一次的痛苦却来得异常凶猛。在这里找不到一点戒毒的药物,无论是代替性或麻醉性或辅助性的戒毒药物全都没有。肖童忽略了药物在减轻 痛苦方面的作用,他只是依靠自己的体力和意志与之抗衡。也因为突然增大的对氧气的消耗,的高山反应并发而来,有几次竟活活窒息过去。所有的痛苦都极尽能事地给他意料之外的 袭击,打乱他的招架,让他昏昏醒醒。而最终支持他拼死抵抗的力量源泉,就是与庆春共同 拥有未来的幻想,和那篇烂熟于胸的对祖国母亲的赞颂。那不知背诵了多少遍的演讲词配着 疾风急浪的黄河协奏曲,常常响彻在他的耳畔脑海,让他的苦难变得伟大和充满牺牲的激情,他从肉体的折磨中找到心灵的感动。他想欧庆春如果知道他的默默挣扎那一定会爱他的。 她是一个爱慕坚强崇拜成熟喜欢深沉的女人。   
  在他最难熬的时候,欧阳兰兰让老黄和建军把他绑起来,绑在床上,任他呻吟,喊叫 ,哭泣,谩骂。谁也不去理他,有时他实在闹得厉害了,欧阳兰兰就忍不住跑进屋去看他,看他的涕泪交加和苦苦哀求。他说我不戒了,你给我一口烟吧,你给我烟我保证永远听你的了,你让我干什么我就干什么。欧阳兰兰摆着冰冷的面孔不为所动,她说你再坚持坚持吧,已经熬这个份上了,再坚持坚持就熬出来了。到后来她也说累了,说皮了,索性不再说话,就坐在他身边看他折腾。那样子几乎是在欣赏他的痛苦,脸上甚至还能看出一丝得意的笑容。肖童那时心里突然清楚起来,欧阳兰兰的表情让他一下子看懂了她的性格。她是一个既缠绵又残忍的女人,既可以委曲求全柔弱如水,又在内心深处充满霸欲、热烈、执著和冷酷。妄为兼而有之。他恨恨地想,有这样的家庭,这样的经历,这样的父亲,她能学出什么好来!   她给他喂饭,给他吃烧得香喷喷的牛肉和羊肉,他不知是出于胃里的厌恶还是心里的厌 恶,摆着头坚决不吃。欧阳兰兰没办法,左哄右劝最后把碗往桌子上一顿,骂了句:“你他妈爱吃不吃,谁还求着你!”她当着他的面自己吃,吃得吮吸有声津津有味。肖童转过头不去看她。他万箭钻心般地想念着庆春,就觉得自己万分地孤独。在这举目无亲的异乡的角落里,他一天到晚绳索交加,一动也不能动地忍受着酷刑般的痛苦和心灵的荒凉,他为自己而流泪。有一两次,他怨恨地想到了他远在德国的父母。他们大概充实得几乎忘了他这个儿子。他们至今也不知道他们的儿子,这半年来经历了什么样的变故。他想象着他们大概又要和那些友善的德国同事去慕尼黑郊区的乡村度假了。他知道那儿有一年四季都绿荫不断的山丘,有幽静的树林,湿润的林间小路和小路两侧时隐时现的木屋。山脚下是一片湖水,深蓝的湖里常常游犬着几只雪白的野天鹅,把平滑如镜的湖面犁出一个个人字形的微澜。是的,他相信他的父母此时就在那里,悠闲地散步,坐在湖边原木搭就的钓鱼码头上,喝着气泡丰富的啤酒,把面包撕碎了丢进湖里,让野天鹅觅食。他们对小动物一向充满了爱怜和人道主义。当然他们间或也会想起他来,会议论起他的学业,担心他被一些不好的女人勾引。但那只是一瞬,很短很短的话题,说说就过去了。从他很长时间才能收到的那一两封由母亲执笔的短信中,他知道关于他的话题就是如此。   
  于是他集中了一个念头,那就是一切要靠自己,他一定要坚持到底。因为他要是带着毒 回去,庆春和她正统的父亲,是不会要他的。他要让他们看见,他已经彻底地把毒戒了,是一个好人了, 是一个完全正常的人了!   
  四天之后,他从床上爬起来,拖着虚弱的身体走出屋子,走到充满阳光的院子里。也许 是这里离太阳太近的缘故,冬天的阳光也像春天般的温煦。他仰着苍白的脸,看着碧蓝如洗的天空,不知为什么他突然想放开沙哑的喉咙大声地朗诵,想拼尽身体里最后的余力,一句一句地,仰天大喊:   
  “上下五千年,英雄万万千。壮士常怀报国心!黄沙百战穿金甲,不破楼兰终不还!”   他停了一下,看着站在阳光下惊奇地发愣的钟老板的小女儿,他笑了一下,冲她轻轻地 念道:“这是每个龙的子孙永恒的精神!”   
  他觉得整个儿身心终于透出了一口气!    
  一周之后,他开始有了胃口,能够如常地吃饭和出门散步,晚上也能睡好,体力在明显 地恢复。他甚至能骑上一匹邻家的老马,歪着肩膀一颠一颠地在坡地上小跑。晚上,他借口 身体不能再有消耗,拒绝欧阳兰兰碰他,但他自己却在夜深人静时闭眼想着庆春。他几乎每 天都要在幻想中和庆春做爱一次,否则就不能入睡。但每当和庆春“爱”过之后,他又会陷 入一种心灵的空旷和虚无。于是他常常在梦中用各种浪漫的方式与她相会。他梦见他和她一 起到了松花湖上,坐着马拉爬犁,在铃铛和欢笑声中扬鞭飞驰。湖上没有人,四周的冰峰雪 峦只属于他们自己。他梦见他们去山上滑雪,像专业选手那样高水平地在雪道上互相追逐。 他还梦见开冰捕鱼的夜晚。他和她一齐用力拉网,一网出水,金鳞毕现,灿若头顶的繁星, 他们失去重心滑倒在冰上,周围的渔民们皆欢声大笑。他有时也会梦见明朗辽阔的天空和一 派银色的山系,那当然是西藏特有的雪域风光。他和庆春驾驶着吉普车,穿越着旷野和湖泊,远处是奔腾的野马,身边是背负鼓鼓囊囊的毛织口袋,成群结队涉过河滩的羊群。天上的云白得耀眼,低得像是伸手可触。他们看见了寺庙群落五彩的经幡和辉煌的金顶。他们像朝圣的藏人一样在释迦牟尼。松赞干布和文成公主的像前五体投地,匍匐而拜。肖童一拜再拜长拜不起,这种藏式的拜礼像做操一样让他觉得十分有趣。拜毕起身,不见了庆春。他大声呼喊找遍了寺院,遥遥看见庆春和李春强携手走远。他拼尽全力疯狂追去,半路杀出欧阳天、黄建军和欧阳兰兰,他们拦住他,挂着满脸的怀疑,责问他上哪儿去了,是不是去通风报信?他矢口否认竭力辩解赌咒发誓。不料那位邮局的女营业员突然惊喜地喊着他的名字不期而至。她递过那封未能发出的密信,兴奋地说那个邮编号我帮你查到了,你找到人民币了吗现在可以去寄。肖童面如土色,知道死期已近。欧阳天劈手夺过那信看后缓缓撕碎,将白色的纸片从寺庙的殿顶重檐洒向空中。然后他们把肖童五花大绑,给他吸毒,注射海洛因,看他毒瘾发作,嘶声惨叫,然后把他抬上山崖绝壁,向不毛的山谷里狠狠地抛下……肖童凌空大喊,灵魂已然出窍。他用力睁开双眼,酥油灯下,欧阳兰兰正在俯身温柔地看他。   
  她用毛巾帮他擦头上的汗,问:“你做恶梦了吧?”  
  他闭上眼,想从惊恐中恢复一下。   
  她又问:“梦见什么了?”   
  他睁开眼说:“梦见我让人杀死了。”   
  她吃惊地笑笑:“你心里准是有什么鬼了,怎么老做这种梦,谁要杀你?”   
  他说:“你,还有你爸爸。”   
  她更乐了,蛮有兴趣地问:“我们怎么杀的你?用枪,还是用刀?我要杀你,一定要让 你一点一点慢慢地死,我最喜欢折磨人了。你梦见我把你大卸八块了吧?”   
  “你们用毒,给我吸了好多好多毒,还给我静脉注射,打进好多海洛因,然后把我扔在 山谷里不管了,我就死了。”   
  欧阳兰兰收住笑容,把毛巾用力扔在他的脸上,说:“你到底有完没完!你吸毒可是老 袁使的坏,你要记仇就找他去。甭跟我念叨。我真后悔这么费心费力地帮你戒毒,喂你吃饭,我对你有千条好万条好,你还是看不见!”   
  肖童拉开脸上的毛巾,眼睛看着黑黝黝的屋顶,冷淡地说:“我用不着你对我好。”    欧阳兰兰急了,扑上来揪住他就打,嘴里哭着骂着:“肖童,你给我说清楚!你得了我 的好现在又说用不着了,你这个没良心的家伙!你为什么这么欺负我!……”   
  肖童用力和她扭打,互相用东西砸对方。老黄和建军闻声赶来,叫门门不开,便破门而 入,把他们拉开。欧阳兰兰扑在床上发着狠地无声哭泣,老黄连声劝着:“你们这是搞什么 呀,猫一阵儿狗一阵儿的,这是什么地方你们还吵成这个样子。要吵,动动嘴也就行了,怎 么半夜三更动起手来了?”   
  建军见欧阳兰兰咬牙切齿哭个不停,便恶狠狠地揪住肖童质问:“你对她都干了什么? 你为什么总是欺负她,啊?”   
  肖童挣扎着,你拉我扯又和建军扭打起来,他最讨厌建军那土匪似的架式和垮里巴唧的 外地口音,以及总是刻意充当守护神的那副德行。但他现在的体力早已不是建军的对手,只 好发疯似地又踢又咬,直到欧阳天出现在门口,他们才住了手。   
  欧阳天看看他们,看看抽抽嗒嗒的兰兰,低声的,但却是威严地说了句:   
  “都去睡去!”    
  建军从地上爬起来,拍拍身上的土,走了,肖童恶狠狠地说:“建军,你他妈等着!”建 回头咬牙道:“我等着你!”   
  老黄也走出去,欧阳天对女儿说了句:“先睡吧,明天再说。”便替他们把门关上了。肖童觉得胸中的无名之火也发泄完了,他不理欧阳兰兰,自己倒在床上蒙头便睡,他不知道欧阳天明天要说什么!   
  第二天,大家起床,吃饭,吃完饭帮钟老板干了点活儿。一切如常。除了建军和肖童仇 人似地谁也不理谁外,谁也没再说什么。   
  肖童晚间照常做梦,照常靠想象和庆春做爱。但梦的内容不再是往昔而换成了未来。他 梦见结婚。梦见陪庆春和她父亲出国去旅游。他们去了香港,去太平山看夜景,去太古广场 购物,去海洋公园看动物表演,去船上吃海鲜……。做完这种梦醒来后的心情是最凄凉的, 只有头上黑黑的屋顶和窗外高原的风。  
  于是这些美丽的梦就使他变得更加烦躁暴戾,喜怒无常,白天和欧阳兰兰的吵架成了家 常便饭。他虽然依然会跟着他们出去走走,但对远近那些奇异的民俗风情,和那些神秘的名 刹古堡,都已无动于衷。度日如年的寂寞与无端的烦闷与日俱增。他想逃跑,想一个人先跑 了再说。但和以前一样,一想到庆春那副严肃责问的表情他就打消了这个念头。而且他人地 生疏,语言不通,身无分文(不算美元的话),在这交通隔绝的荒原小村,跑也不是一件简 单的事情。   
  欧阳兰兰毕竟是个女的,她的高山反应去而复来。恶心呕吐的症状甚至比刚来时还要严 重。她一病肖童要照顾她便不能再与之吵架。她病了才觉得肖童对她也还是有情有义。他除 了依旧少言寡语之外该做的什么都做,端茶递饭也算尽了义务。某日欧阳天和钟老板带上她 开车到很远的地方去看病,看到傍晚才回来。回来时欧阳兰兰有说有笑,情绪突然变得蛮好,欧阳天却面色阴沉闷闷不乐。   
  吃完晚饭欧阳天找上钟老板坐在楼下的厅房里要商量什么事情。老黄和建军回房在油灯下玩儿一种刚刚学会的藏式纸牌。肖童和欧阳兰兰回到屋里,肖童问:“你今天去,医生说 是什么病,不是什么绝症吧?”   
  欧阳兰兰腻腻地冲他笑一下,说:“要是我真得了绝症,你还要不要我了?”   
  “我现在也没说要你呀。”   
  “你不要我你干吗玩儿了我?”   
  肖童气不打一处来地说:“你是自我!我还不想玩儿你呢!”   
  欧阳兰兰气得喘息起伏:“肖童,你还是不是个爷们儿,是不是个男的?你玩儿完了舒 服了你翻脸不认人啦!我当初怎么就鬼迷心窍没看透你!”   
  肖童说:“好。现在你看透了,以后就别再喜欢我了,我也不再玩儿你了,咱们今天就 两清了!”   
  欧阳兰兰伸手给了肖童一个响亮的耳光,肖童挥起手,欧阳兰兰尖叫一声哭起来。肖童 只是挥了一下,并没有打下去。他拉开门,大步跨出屋子,欧阳兰兰在他身后痛哭起来。肖 童不理她,把木板楼梯踏得砰砰响地走下楼去。楼下欧阳天正和钟老板谈着什么,见他怒气 冲冲下楼便站起身来,板着脸责问:   
  “肖童,这种时候为什么你还要和她吵架?”  
  欧阳天这种公然袒护自己女儿的态度令肖童十分抵触。他没有回答就走向房门,想走出 这栋令人窒息的房子。欧阳天拦住他厉声说道:“你没听见她在哭吗,这种时候你应该去安 慰她!”   
  肖童站住了,他问:“她到底得了什么病?”   
  欧阳天愣了片刻,说:“还是让她自己和你谈吧!”   
  肖童示威似地顶撞着欧阳天:“她得了什么病她不跟我说,她拿她的病威胁我。她有病 我可以照顾她,她于吗拿这个威胁我,她生病又不是我造成的!”   
  欧阳天一巴掌把肖童打了一个趔趄,骂道:“你他妈这是跟谁说话呢!她肚子里的孩子 不是你弄的是谁弄的!”   
  这一巴掌把肖童打醒了,这一句话说得他目瞪口呆,心里一下子乱了方寸。欧阳天指着 他的鼻子,说:“要么,你有本事劝她把孩子打了去。要么你好好伺候她,让她高高兴兴地 替你把孩子生下来。这一段你再欺负她,小心我抽你!你也是快当爸爸的人了,你连自个儿 的女人都不知道心疼你还懂点人事不懂!”   
  肖童记不清自己是怎样迈着沉重而又混乱的步子回到楼上的。欧阳兰兰知道他回来了, 没有理他,继续趴在床上抽泣。他嗫嚅着凑近她,说:“你怎么不早说……”只说了这一句 便又无话。他的心情没有一点喜悦,反而坏到了极点。他想也许他和欧阳兰兰之间真有一种 逃不开的孽缘,他历尽艰辛吃尽苦头一心想逃离开去,结果阴差阳错反倒越陷越深,他绝望 地想这一下他该怎么向庆春解释,怎么向她交待啊!   
  欧阳兰兰哭着扑到他的怀里,他不由得不抱着她用抚摸来表示安慰。她的眼泪弄湿了他 的脸,他躲避不开顷刻被弄得一塌糊涂。她说我爱你肖童,我们终于有了自己的孩子。刚才 我是逗你呢,真的我怀了你的孩子我特别高兴。   
  肖童浑身不自在地搂着她,他说:“可是,可是,现在咱们的处境,还不方便要孩子, 咱们还是先把这孩子打了吧,以后,以后,以后再……,反正咱们都还年轻。”   
  欧阳兰兰惊讶不解地看着他,“你怎么和我爸一样,非要把他打了?这是你的孩子,你 知道吗?是你的!难道你一点不想要他吗?打了他你不心疼吗?”   
  肖童说:“真的兰兰,我这是为了你,也为了,为了大家。现在大家不是都在逃命吗。 在这儿也不可能住太久,以后上哪儿去谁也不清楚,这到处流浪的生活不可能拖累着一个孩 子。”   
  欧阳兰兰盯问着他:“你究竟是怕什么?你是怕拖累你还是怕拖累我?我真心爱你所以 才要把他生下来。你非让我打了去是不是想将来甩了我更方便?”   
  肖童说:“不是。”   
  “没关系,如果将来你甩了我,你另有所爱,这孩子我就自己养着,他也算咱俩的一个 见证。就让他当这种有娘没爹的私生子吧,反正我是不怕难为情。孩子将来没准还因为这个 更出息了呢!”   
  肖童没了话,他知道说什么都为时已晚。他命中注定要彼这个女人死死拖住。他隐隐觉 得,他一直梦寐以求的那个希望,那个得而复失,失而复得的幻想,那种信心,开始在自己 心里,真正地消亡。   
  从这一天开始他似乎在精神上失去了支撑。像一个没有信念的人那样陷入一种浑浑噩噩 的境况。大家虽然没人不希望欧阳兰兰把孩子打了去,但谁都明白凭欧阳兰兰的个性要说服 她是痴心妄想。所有人于是都对她表现出百倍的关爱,呵护有加。所有人都把祝贺和忌妒的 目光投在肖童的身上,仿佛他是这个世界中最幸福最走运的人,仿佛他奔前跑后为照顾兰兰 所做的一切,也都是为了他自己。   
  似乎只有建军看出他时常的发呆和语无伦次。他不知出于什么用心破天荒地主动找肖童 说话。那天他们俩坐在院子里的墙根下晒太阳,听着钟老板小女儿的录音机里放送着一支未 曾听过的流行歌曲,那歌子从容自信地唱着一段优美无比的男女爱情,那爱情的优美就在于 它的朴素和简单,简单得只是一个少年天真的心情——“……我能想起的最浪漫的事,就是 和你一起慢慢到老……”这一句歌词竟把肖童唱得肝肠寸断,热泪横流。建军问,你哭什么?想什么哪?他不说话,擦去眼泪,自己也不明白怎么这样脆弱。   
  建军又搭讪地问:“那玩意儿,你现在还吸吗?”   
  肖童说:“不吸了。”   
  建军说:“好样儿的,是不是连味儿都想不起来了?”   
  肖童低着头,像是躲避着高原上刺目的日照,他没有回答。  
  建军挑唆地笑着:“真不吸啦?”   
  肖童说:“真不吸了。”沉默了半天,他看了他一眼,问:“你有吗?”   
  建军把一件东西扔在他的怀里,然后站起来拍拍屁股走了。肖童看怀里那东西,在阳光 的直射下发出令人炫目的聚光。当那光芒移去的时候,他看见的竟是那个熟悉的金灿灿的烟 盒。   
  那天晚上他听见欧阳兰兰在楼下和建军大吵大闹,痛骂建军杀人不见血没安好心。建军 偶尔冷冷地解释说这是他自己非要不可,他现在是父以子贵牛屄大了我怎么敢不给。但他的 声音一再被欧阳兰兰的歇斯底里的叫骂和威胁压住,间或传来老黄息事宁人的劝解。肖童独 自在楼上枯坐,面对着油灯慢慢吸完了一支海洛因。他的泪水无知无觉地滚落下来。他这时 谁也不恨,只恨自己。他的堕落,失败和幻灭,都是自找的,都是因为自己的脆弱和无常。 他白天的盼,夜里的梦,一点一点远远地离了他。他也不去追了,因为他累了。他一动都不 想动,麻木地听着欧阳兰兰在楼下尖厉的叫声:   
  “建军,你毁他就是毁我,早晚我会让你后悔的!现在你别美,等咱们出去了再说!”
   一连很多天,肖童都赖在床上昏昏沉沉,常常一整天一整天地处在一种半睡半醒的状态中,但夜里又顽固地失眠。他面色苍白。动作迟缓,对包括吃饭在内的每天必须的生存活动 都变得无所谓,连春节那天他都没有下楼和他们一起吃饭,只是到了半夜才爬起来吃了一些 冰冷的残汤剩菜。但是他对毒品的依赖,则无论是精神上还是数量上,都表现出越来越明目 张胆的贪婪。   
  他和欧阳兰兰照例争争吵吵,比过去更加易怒易躁,争吵时一句也不相让。除非在那小 金盒里为数不多的烟吸完了,他缠着欧阳兰兰要烟的时候,才会做出一副万般温存,低声下气的嘴脸。欧阳兰 兰每一次给他一根,多了不给。那一根根混合着海洛因的粗大的纸烟,就成了欧阳兰兰不战 而胜的武器,成了调整双方关系的一个法宝。   
  这一天上午,欧阳兰兰把他从被窝里拉起来,让他马上起床。她在他耳边大声说:“我 们要出发了,到拉萨去!”   
  肖童毫无兴趣地翻个身又躺下,嘟哝着说:“我不去,我要睡觉。”他自然没忘了说:“你把烟给我留下,你们去多久?”   
  欧阳兰兰手忙脚乱地收拾着东西,把一切摆在外面的用品,包括她在这里集市上买来的 玩意儿,一古脑地塞进包里。她说:“你要不起你就一个人留在这里吧,你就死在这里吧。 我们要走了,要离开西藏了。”   
  肖童像弹簧一样坐起身子,似乎一下子恢复了以往敏捷的反应。他的声音颤抖着问:“咱们要走吗?”   
  欧阳兰兰直起腰,喝问:“你到底起不起?”   
  肖童手脚并用地爬起来,生怕自己被丢下似地忙乱地收拾着东西。他的脑海里刹那间闪 现的,不是拉萨而是北京,但稍纵即逝。在那一秒钟内他几乎感觉马上就要回到自己的家了。   
  他们下了楼,欧阳兰兰果然没有虚言,欧阳天和老黄。建军他们都行装齐备地在院子里 和钟老板的老婆孩子告别。钟老板本人则把那辆越野吉普车擦得程亮,并且跳上车把引擎发 动起来。那一下一下像脉冲一样轰鸣的油门声,穿过高高的石墙,几乎响彻整个儿荒原。    欧阳兰兰被优待地安排坐在车子前边,肖童和其余三人一起挤在后座上,离开了村子。
  他们沿着一个多月前来到这里时早已被风卷走的轮迹,穿过了干枯的河流和狂风大作的山口,进入了一片荒无人迹的不毛之地。车行很久才会偶尔看到远处一个黑色的牛毛帐篷和一片土林地貌的遗址废墟。没有牛羊,也没有一个人,以及一棵植物,汽车把荒原的苍凉和悲壮,渐次抛向身后。肖童在后座上和他们挤着,颠簸一路,他和欧阳兰兰几次停车呕吐。欧阳兰兰吐的是早上吃的饭,他肚子空空吐的是胃里的苦水。   
  他们终于回到拉萨。   
  他们在拉萨住了两天,除了大昭寺和八角街之外,哪里都没去,第三天上午便乘飞机去 了成都。在飞机的轮子振动着离开贡嘎机场黑色的跑道时,肖童的心却仿佛怦地一声落了地,心里欢呼般地念了一声:“唵、嘛、呢、叭、咪、哞!”他以前差点以为会死在西藏这块高原 极地呢。   
  在成都下了飞机他们没有停留,匆匆赶往火车站,他们几乎是盲目地买了车票登上一列 火车,半路上又不断换乘着车次和路线。但方向并不盲目。他们一直是朝着南方,朝着广东 的方向,辗转而来。肖童到后来已经记不清他们换了多少次车,在铁路上颠簸了多少昼夜。 长期的旅途劳顿使他食欲不振,精神疲倦,昼眠夜醒,晨昏错乱。每天就靠躲在列车上的厕 所里吸毒维持体力。在不知多少大以后,他们终于不再换车前行了。因为他们已经走到了海 边。   
  他们在广东沿海的一个小镇上下了火车,又搭了一辆拉沙子的卡车,沿着海边崎岖起伏 的丘陵继续走了好几个小时。肖童坐在沙子上,他看得出他们并不是往人烟稠密的城镇走, 前方的路越来越荒僻,他们渐渐地走进了丘陵的深处。但他心里却萌发出一股活力和生机, 因为在高原幽闭了那么多天之后,他终于看到了蔚蓝的大海,看到了成片的绿荫,嗅到了南 方早春的湿气和暖意。这满目的绿色和海的涛声再一次使他鼓足了勇气,信心陡起。他想, 这回只要安顿下来,他一定再把毒给戒了,他一定要像过去那样健康地,生气勃勃地回到北 京去。他一定要把大学的课程坚持读完,然后出国留学。然后学成归来,然后成为那些大企 业大公司都求之若渴的人才,然后平起平坐地和他所爱的人相爱!   
  他们在天黑时来到一个看上去很穷的小村子。这里山环水抱,风景很美,但交通不便, 四周没有大的集镇,村民的房子都比较破旧,村里的街上,也只能看到两个点着灯泡敞着门 做生意的商店,和一家门前污水横流的饭馆。他们在村头下了车,用钱谢了司机。步行穿过 这个只有一条街的村子,来到村子的末梢。丛林掩映之下,在村边上竟奇奇怪怪地露出一间 小小的工厂,工厂的小院里赫然停着一辆全新的子弹头面包车,和一辆半新的广州“标致”,加上三两间厂房和一支细细的烟囱,给这个还残留着些原始蒙昧痕迹的村落,多少带来一点现代文明的气息。   
  厂房的外表显得有些破败,但烟囱里却升浮着袅袅青烟。院子的墙根下,长了一些自开 自谢的闲花野草,早被青烟落下的尘埃熏染得枝叶枯黄无精打采,剩下一点勉强的残红,虚 应着春天的气氛。墙外几株南方的矮树,也是枝杠开裂,萎靡不振,一副苟延残喘的败相, 而院子门口的牌子上写着的“新田化工制剂厂”的字样,似乎解释了一切。这厂子的一位厂 主模样的中年男人似乎知道他们要来,操着本地口音迎出院门,但并不像西藏的钟老板那样 久别重逢似地寒暄个没完。他把他们稍稍安顿便领着他们去了村里的那家餐馆,要了一桌子 菜还要了酒。餐馆的老板娘和伙计都喊他石厂长,他向老板娘介绍说这些都是我们总公司的 老板,来我这里检查工作,你可要招待好了。欧阳天和那位石厂长喝着酒吃着菜,说一些陈 年旧事。但每个人的脸上,都有一种无可掩饰的黯淡。   
  晚上他们就睡在厂里,肖童听他们聊天说这里离汕头很近,就想不通这村子为什么守着 粤东重镇还会如此贫穷。厂里的屋子十分简陋,临时搭起的床铺散发着怪怪的霉味儿,墙上 地上,不但潮湿且有爬虫出没。住下来几乎比西藏还不舒服。不过肖童这半年来的千般苦难 使他自己也不知道是在哪一天早上已然百炼成钢,对任何艰苦的条件都满不在乎。但他还是 在欧阳天踱过来看他们的房间时间了一句:我们要在这里住多久?欧阳天说:住多久是我考 虑的事,你就好好照顾兰兰。肖童理直气壮地说:这儿大潮太脏兰兰怀孕了住这儿不合适。 肖童的理直气壮毕竟是借了欧阳天的女儿和未来的外孙的名义,让欧阳天不由沉默了一会儿,但他依然措词含混没做任何答复。欧阳兰兰出于领情和回报也对父亲说肖童身体也不好住久了也会生病。欧阳天最后沉吟着说:我琢磨琢磨吧,但是不可能马上走。   
  晚上在石厂长的陪同下,他们在这问只有几栋平房的小厂里转了转。这厂里设备的简陋 和零乱让肖童疑惑不解。他留意地四面观察,竟连一部电话都没有找到。那位石厂长有一两 次和什么地方联系事情都是用手上的“大哥大”。直到晚上上了床,欧阳兰兰才告诉他这间 小型化工厂生产的唯一产品,叫做甲基苯丙胺,也就是人们常说的“冰毒”。   
  “我也是才知道,是建军告诉我的。”欧阳兰兰拱在他的怀里,嘟哝地说道:“这石厂长原来一直是靠我爸给他出货的,他的货大多数都是出给香港,再运到外国去。”   
  欧阳兰兰的口气平淡,就像是谈论一段父辈的家常。而肖童却听得心惊肉跳:“他怎么 这么大胆,光天化日之下公然就开厂子弄这个东西?”   
  欧阳兰兰见怪不怪地一笑,很内行地说:“所以他们才把厂子开到这么个穷乡僻壤来, 这种没人注意的角落挺安全的。这儿的农民只要你给他们点钱,说是租地开工厂,没有不乐 意的。这儿没人懂这种化学玩意儿。石厂长自己就是学化学出身的,从海洛因中提炼这东西 是他的专业。从当地再雇几个小工,再有我们帮他进货销货,这就齐了。”   
  肖童背脊上冒着凉气,问:“你爸来找他,是想就住下来跟他一块儿办这个厂吗?”    欧阳兰兰说:“不是,现在警察肯定在找我们,我们只能先到西藏或者这种没人想得到 的地方躲一躲。”欧阳兰兰满脸风霜地说:“唉,本来这些年我爸的生意一直做得特顺,没想到去年连折了几笔大买卖。据建军说去年夏天光在云南就赔了几千万。还有我爸存在龙庆峡十八盘旅店的一批货,刚存进去公安局就来抄。幸亏藏得巧,没让他们抄走。可这次老袁在天津又栽了。去年不知道是哪儿出了毛病,这么背!多少年打出来的天下,说垮就垮,弄得现在东躲西藏,真是不知道哪儿出了毛病。刚才建军跟我聊的时候眼圈都红了。他说我爸想先设法到香港去。我们在香港有个天蓝公司,是我爸让一个香港人替我们注册的。我爸答应帮香港方面再出一次货,然后就坐他们的船走。到了香港再想办法往其他国家走,到了那儿就好办了。”    
  欧阳兰兰一边说,一边用手在肖童身上摸索,肖童知道她又想要他了。于是翻了一个身,想用问话来打断她:“那我们在这儿还要等多久?”  
  欧阳兰兰仍然急急地把他搂过来,嘴里胡乱地答着:“你急啦?放心吧,会带你出去的。”   
  肖童再次挪开身体,说:“如果在这儿要住一段时间的话,那我想再戒一次毒。”   欧阳兰兰的动作越发表现得难耐难忍了,嘴里漫不经心地应付着:“等咱们出去再说吧,就别在这儿折腾了。”   
  肖童索性直截了当地挡开她的手,说:“别闹了,我决定了,从现在开始我就戒毒,你 别再耗我体力了。”   
  欧阳兰兰愣了一下,怒不可遏地狠狠打了他一个嘴巴,气急败坏地说:“我他妈真恨死 你了,你别老再拿戒毒当幌子冷淡我,我还看不出你这一套!辛辛苦苦帮你戒了半天,一转 身,又觍着脸跟建军要,你要真想戒早戒了!”   
  肖童瞪着她,发誓说:“建军是他妈王八蛋,他是成心毁我,你也是成心毁我,我就是 让你们给毁的!这回我非戒给你们看,我不服!这回你们看着!”   欧阳兰兰恨恨地转过身去,不跟他吵,不时重重地喘气,发泄胸中的积郁。肖童关了灯,闭眼躺着。床很窄,偶然翻身碰着她,她便报复似地发一声狠:“别碰我!”肖童在黑暗中心平气和地说:“我也是为你考虑,你现在怀着孩子,再干这种伤身子的事,对你对孩子都不好。”欧阳兰兰回嘴道:“你别假惺惺的了,你要真关心我关心孩子就不会这样对我,就应该让我顺心。”肖童问:“那得怎么让你顺心呀,你要干什么就干什么,一切都得随你的意是吗?”欧阳兰兰说:“你至少得让人家痛快吧。”肖童支起身子,把她的身子扳过来,说:“那好,今天我让你痛快,但你必须答应我一件事,……你,你把孩子打掉吧。”   
  欧阳兰兰直愣愣地看了他半天,说:“肖童,我怎么老弄不明白,你究竟爱不爱我,我 弄不明白!”   
  肖童又躺下来,他不再说话,躺在这间四面露风的小屋里,和一个自己根本不爱的人挤 在一张小床上,他觉得这日子过得跟地狱差不多。他也不敢再想自己未来的生活和自己所爱 的人。因为除了毒品之外。”欧阳兰兰肚子里的孩子,又成了压在他心上的一个沉重的负担! 无论对庆春还是对欧阳兰兰,他觉得自己都是一个戴罪之人。   
  夜里的风很冷,在他还没有睡着时毒瘾就突然来了。他咬牙忍着,在床上翻来滚去,他 叫醒欧阳兰兰,求她把自己捆起来,但欧阳兰兰置之不理。她说,你不是有骨气吗?你不是 说要戒给我看吗?我看着呢,我祝你成功!   
  后半夜他们谁也没睡,一个苦苦挣扎,一个冷冷旁观,像是要互相赌个输赢。到天亮时 肖童精疲力尽,开始求欧阳兰兰给他烟抽。这次决心最大的戒毒,经历了最短的过程,再次 以失败告终。  
  欧阳兰兰把烟给了他,掩饰不住脸上的幸灾乐祸。   
  他抽完烟便昏然睡去,直到中午才醒。醒来后他的脸上被一片灰白色的挫折感占据着, 沮丧得一句话也不想说。为了表示一点歉意,欧阳兰兰拉着他去找父亲要钱,准备和他一起 到村里的饭馆去吃饭。   
  父亲说:“石厂长已经叫人做了饭,我们刚才都是在这儿吃的。你们不要搞特殊。”   欧阳兰兰说:“那饭我看了,一看就没胃口,怎么吃呀。我们昨天一宿没睡好,得补一 补。”   
  父亲说:“这次带出来的现金花得差不多了,信用卡上的钱又不敢取。咱们在这儿还住 几天也说不清楚。你花钱不能像以前那样由着性子了。”   
  老黄从旁插嘴:“兰兰,你出来的时候,不是带了一万美元现金吗,这毕竟是沿海开放 地区,这儿的人再不开化也认得美元呀。”   
  说到这一万美元,欧阳兰兰转脸看肖童,肖童说:“就在厂里吃吧,别出去花钱了。”   欧阳兰兰不知是任性较劲儿还是真的馋了,皱着眉说:“就先用你这钱吧,我又不是为 我自己嘴馋。别那么守财奴似的好不好。”   
  肖童肯定不想动他这钱,他想自己不可救药一无所有了,只有这钱,还能帮他完成以前 许下的一个心愿,那就是让庆春和她的爸爸出国。于是他像葛朗台似的小气地说:“那我不 去吃。我不想把这钱破了花在饭馆里。”   
  建军说:“现在是非常时期,钱都得拿出来统一使用。”   
  这话似乎提醒了欧阳天,他问肖童:“兰兰在你身上到底放了多少钱?”   
  肖童说:“多少钱都是我自己的,和你们无关。”  
  欧阳天说:“现在这时候,还分什么你我,现在要有难同当。当初你到我们家里每天又 吃又喝的我没亏待过你,兰兰在你身上也没少花钱,你现在倒分得清了。”   
  肖童斜眼看欧阳兰兰,“你问她,她搞得我倾家荡产。”   
  建军上去一把揪住他的脖领子,“你废什么话,把钱拿出来!”   肖童拼命挣扎大叫:“你他妈松手,你再不松手别他妈后悔!……”   
  欧阳天喝住建军:“算了!”他看一眼兰兰,说:“你看你找的这人!”他阴沉着脸踱到屋 外去了。   
  建军悻悻地松了手,也走了。老黄也一脸鄙夷地出了门。欧阳兰兰脸上挂不往,恨铁不 成钢地埋怨说:“真没发现你这么贪财,你没见过钱是怎么的,你这不是让我没面子吗!等 出去了还怕我没钱还你?再说,你在钱上跟我分得那么清,你这不是让老黄建军笑话我吗, 役听我爸刚才说的那话吗,你不觉得难听是怎么着!”   
  肖童说:“我就不想去饭馆吃。”   
  “我想!”欧阳兰兰叫道:“我怀孕了,应该增加营养,你怎么那么不知道心疼人。”   肖童说:“你是馋了,照你这么说,那贫困山区,农村的人,还没法生孩子了!”   欧阳兰兰说:“我不是为了我,我是为了孩子。孩子是你的,你连孩子都不知道心疼,你配要孩子吗!”   
  肖童一时理屈词穷,恼羞成怒口不择言地嚷嚷:“我就没想要孩子,就没想要这个孩子!”   
  此话一出,自然又是一顿大吵大闹。他们吵闹惯了,再也没人进来劝,没人进来给欧阳 兰兰做主。欧阳兰兰骂了一通哭着跑出去了,屋里只留下肖童一人。   
  这是石厂长睡觉的屋子,又像是这厂子的办公室。屋里有一张单人床,一张桌子和相应 的椅子,屋角还放着文件柜。家具都很简陋。肖童看欧阳天正在院子里和老黄建军石厂长他 们摇头叹气他说话,便不想出去。他在椅子上坐下来,也一点不想吃饭。桌子上一个黑黑的 家伙怦然在他的视线里撞了一下,几乎把他的双眼撞得金星万道,——他看见桌子上放着的,是一只开着机的“大哥大”!    
  那是石厂长的“大哥大”。   
  他全身打了个冷战,看看窗外,他们还在聊着。他把那手持电话拿起来,假装把玩着东 看西看,眼睛的余光却留意着外面。依然没人注意他。外面的光线亮,屋里的光线暗,也许 他们不会看清他的细小动作。他想事不宜迟,这是他两个月来的唯一机会。他哆嗦着按动了 电话的号码,电话机发出的嘀嘀声把他的心震得几乎跳出来。他连拨了两次都拨错,第一次 没拨北京地区码,第二次拨到一半他竟拨得自己也乱了。终于,他拨通了庆春家的电话。电 话铃一声一声响着,没人来接,他突然省悟到现在是中午,庆春不会在家,他正要挂断,不 料这一瞬那边竟有人接了。他一听那熟悉的声音就像终于见到亲人那样激动万分。   
  他颤抖地说:“是伯伯吗?”   
  电话里问:“你找谁呀?”   
  显然庆春的父亲没有听出他声音,他说:“伯伯我是肖童。”   
  “肖童?”对方听出来了,“你回来了吗?你在哪儿,喂,你大声点,这电话听不清楚。”   
  他哪儿敢大声,他说:“我在广东呢。伯伯你告诉庆春,我在广东!这儿好像叫林西县,新田村,新田村,您记住了吗?……”   
  庆春的父亲在电话里沙沙的杂音中吃力地问:“什么,你再说一遍,我听不清楚……”   紧接着电话就断掉了。他小声地喂喂了半天,听筒里才传出嘟嘟的盲音。他又拨了一遍,这次他拨的是庆春办公室的电话。电话通了,他急切地听着那一声声的振铃,不知是渴望马上把情报送出去还是渴望庆春的声音。但是听筒里的铃声不厌其烦地响着,没人来接。这时他不得不再次挂掉电话,因为他看见建军已经走到门口,推门进来。他心头狂跳,跳得几乎喘不过气来。建军看了他一眼,他知道自己脸上非常不自然。但建军没问什么,只是拿了放在桌子上的香烟,一边点着火一边出去了。肖童深深地透出口气,这才把藏在手里的“大哥大”放回了桌上。紧接着,石厂长也进了屋,打开屋角的柜子从里边取出了一包东西,又把 柜子锁上,走出屋子,临走时拿走了桌上的“大哥大”。   
  一切都过去了,屋里和院内都显得静下来,大概他们都到车间去了。这次突如其来的冒 险,尽管可能井没有成效,但毕竟是肖童这么多天孤身虎穴第一次真切地听到千里以外自己 人的声音,这无疑给了他一个激励,一线希望。他兴奋地想,毕竟能找到机会!但下一个机 会还会有吗?他又茫然。   
  回到自己屋里,欧阳兰兰背朝外躺在床上,还在生气,听见门响也不回头。他在门边的 一张破椅子上坐下来,和解地说:“你还在生我气哪。还是起来去吃点东西吧。晚上我再陪 你出去吃,我请客行了吧。”   
  欧阳兰兰还是没理他,也不去吃饭。别扭了一下午,到晚上才和缓下来,拉着肖童出去 吃饭。她还是跟欧阳天要了钱,因为用百元的美钞付钱确实也不方便。她要钱时老黄和建军 都表示了不满。建军说,兰兰你怀孕了,你特殊点吃好点我们没意见。他凭什么沾这个光啊,他吸毒还吸出小灶来了,连老板都没吃小灶呢。欧阳天说,算了,让他们吃去吧,就算是让他陪兰兰。   
  肖童就陪着欧阳兰兰去那村里的饭馆吃了晚饭。避着欧阳兰兰,他和饭馆的老板娘做了 简短的攀谈,他问她你们这里除了饭馆。小杂货店还有什么?有储蓄所吗,有图书室吗,有 邮局吗,有电视吗,有录像吗,有卡拉OK吗?好像你们这儿连电话都没有吧?他绕了一个大圈子拉了许多陪衬,目的其实只是问邮局和电话。老板娘用十分艰难的普通话词不达意地 说了一大通,肖童连猜带分析大概知道了她的意思是这些统统都没有。   
  第二天中午他们就在厂里跟着大伙儿一块随便吃了点工人做的大锅饭。到了晚上欧阳兰 兰又拉着肖童跑到了这家饭馆来了。当然她并不像在北京时点菜那么挥霍,挥霍得带着点炫 耀。她只是点了两三样普通的菜,主要是图这里的菜炒的味儿还可以。一顿饭下来也很便宜,昨晚他们要了两菜一汤两听可乐,不过花了二十元钱。   
  南方的初春,天一样黑得早,不到七点钟,落日的余辉便已经泯灭在村里唯一的这条短 街上。只有这个餐馆和那两家敞开的小杂货店里泻出的灯光,凸现着门前泥上的坑洼。饭馆 里又来了两男一女三位新的客人,咋咋呼呼地坐下来点酒点肉,门口停了一辆拉货的卡车。 这村子经常有长途货运的司机路过打尖或留宿。那两个男的听口音像广州一带跑长途的,那 女的少言少语低眉羞目。肖童无意中抬眼去看,他的眼珠子顿时凝固在眼眶里,半张着嘴差 一点叫出声来。   
  那个女的就是欧庆春。   
  肖童几乎不敢相信地盯着她看,他想他会不会是看走了眼,这么多天久思不得出了幻觉?天下的美人都是一个模子里倒出来的。会不会这女的与庆春仅仅是外表酷似?欧阳兰兰看他眼神不对,也回头去看,半嗔半恨地用筷子戳了一下桌子:“嘿,看什么哪,没见过漂亮姑娘是怎么的。”肖童这才醒悟过来,低头吃饭,额上却渗出一片汗迹。   欧阳兰兰说:“怪不得你现在对我没兴趣了呢,原来你还真是个花花公子,见个漂亮点 儿的眼就直了。”   肖童见她声音大得有些过份,怕欧庆春听了产生误会,连忙低声压制道:“你说什么哪!”   “上次在西藏你就粘乎邮局那个小姑娘来着,你也太没起子了,连少数民族你都不放过。”   肖童的耳朵已经被心跳塞住了,什么也听不清楚。他低头吃饭,用余光瞟着对面的饭桌。 越瞟越觉得那女的正是庆春无误,她的装束尽管变了,打扮像个搭车赶路的大学生,但她的 动作,举手投足,却是那么熟悉和亲切。肖童想:这真是从天而降!   他们要的汤来了,是一碗皮蛋鱼片汤。肖童知道欧阳兰兰对菜无所谓,最重视的是汤。 于是捂着肚子说:“不行我要上厕所,我好像有点要拉肚子。”欧阳兰兰说:“你是不是水土 不服呀,快去吧你有纸吗?”   肖童故意大声问老板娘厕所在哪里并且要了几张餐巾纸,起身从欧庆春身边目不斜视地 出去了。他绕到餐馆的房后,那儿有一个砖墙围出来的厕所,看上去男女不分。四周黑黑的, 餐馆里的声音显得很远,几棵高大的古榕也树静风止地沉默着。他四面观察,附近没有人, 就站在树下心焦如焚地等着。   
  两分钟后,果然有人过来了,从步伐上一眼可以认出庆春的特征。终于,他们站到了一 起,近得咫尺相隔,互相能把对方的脸看得非常清楚。他看见庆春的脸上沉着而矜持,不像 他那么激动难抑。庆春说:“肖童,真高兴还能见到你。”肖童此时千言万语,但他忍着,只说了一句:   
  “我们住在村东头,新田化工厂里。”   
  “欧阳天在吗?”   “在。还有他的助理和司机。那厂子里还有个姓石的,都是一伙的。”   
  “我们很可能今晚就动手抓他们。你准备好,别让他们伤了你。到时候你趴在地上不动 就行。”   
  “好。”肖童点头的这一秒钟,知道自己是熬到头了,这两个多月来,以至近一年来, 他倾力而为的这件事情,就像一个西天取经式的长途跋涉,在九九八十一难之后,马上就要 功德圆满,以理想中最棒的一种方式,终成正果了。他难以形容自己此时的心情,究竟是兴 奋还是疲倦。他万幸地说:   
  “你们要再晚来两天就来不及了,欧阳天打算再替那姓石的出一批冰毒,从海上运到香 港去,然后他们就坐香港那边接货的船一起偷渡过去。”   
  庆春似乎对这个情况格外重视,问:“他们说了在哪一天和香港的船接头吗?在什么地 方交货?”   
  “不知道,可能就是最近几天吧。”   
  庆春思索一下,说:“肖童,你今天晚上还是按我说的做好准备,但如果我们今晚没动 手的话,你就想办法摸清关于香港那条船的情况。我会想办法再联络你的,你记住一个电话 号码65007852,这是广州的电话,广州的地区号020,有紧急情况你就打这个电话。你就说 你是肖童就行。这号码你记住了吗?”   
  肖童点头:“65007852!”   
  “你快回去吧。”庆春伸出手和他握了一下,“保重!”   
  这个他盼了整整两个月的秘密接头竟这么短暂地结束了,他握着庆春伸过来的手。这只 手的感觉和他第一次在医院里拉着她的手去卫生间时一模一样,既柔软又有力度。他在她抽 回手的刹那竟突然一把抱住了她,眼泪几乎是轰的一声,奔涌而出!  
  他说,庆春我想死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