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海 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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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个星期之后,欧庆春到戒毒所去看了肖童。   
  依然是那首“亲爱的爸爸,亲爱的妈妈”的歌子,响彻在操场。她由所长陪着,站在操场的边上,看戒毒的学员们出操跑步。年轻的管教高声喊着口令,“一二一,一二一”,一百多人的脚步,整齐地呼应着他的节拍,显得蛮有气势。在队列中她看见了肖童,剃着短平的寸头,穿着一身蓝白条的衣服,不时地回头看她。她远远地冲他笑。   
  操练完毕,管教又训了一会儿话,然后宣布解散。学员们喊了句什么,四散开来,三三 两两走到操场周围的树荫下,仁一群俩一伙地坐下来休息。肖童向她跑过来。他不愧是踢球的,奔跑的 姿态和步伐与众不同。   
  所长特别给他们找了间屋子,让他们姐弟聊聊。庆春从所长的介绍中已经知道,肖童进 来的头两天,毒瘾发作得很凶。最厉害的时候管教用绳子把他在床上捆了几个小时,吐了一 身一床一地,好歹算挺过来了。这几天身体和气色明显好转,和一个正常人已经差不多。庆春看着满头是汗的肖童,说:“怎么热成这样?”   
  肖童笑了一下,那一瞬间的笑短暂地再现了以往的灿烂,他说:“跑的。”   
  庆春拿了手绢给他擦汗,他接了,却没擦。庆春问:“身体感觉恢复了吗?”   
  他低头说:“啊。”   
  庆春问:“睡眠好不好?”   
  他答:“有时好。”   
  又问:“每天在这儿都做些什么?”   
  又答:“军训,上课,管教找谈话,再就是看病吃药。”   
  “给你吃什么药?都有什么治疗?”   
  “漂肠子,吃绿炮弹,大黄片,还有626胶囊,一种中草药,祛邪扶正,以毒攻毒。”   “在这儿有什么玩儿的吗?”   
  “打乒乓球、羽毛球,还有卡拉OK,还可以看电视。”   
  “管教和大夫对你好吗?”   
  “好。”   
  “我看这儿真的跟疗养院也差不多了,我都忍不住想来了。”   
  庆春见他情绪一点点低沉下去,便用玩笑话来撩拨,但肖童没有笑,也没有反应。停了 一下,庆春又问:   
  “伙食呢,比你过去住医院时怎么样?”   
  肖童没有回答,他抬头看她一眼,说:“我想出去。在这儿我很闷。”   
  “你才进来一个星期,按要求至少要三个月呢。”   
  肖童低头用手绢擦汗,说:“求你了,你带我出去吧,我已经戒了。我向你保证,我保 证再也不吸毒了。”   
  “戒毒是个漫长的过程。”庆春做着说服工作,“你别看得那么简单,我说三个月还是短的呢。上次这儿的医生说了,按国际上医学界的理论规定,只有连续三年半不再复吸的人,才算真正戒除了毒瘾。你才只有一个星期。而且这里床位紧张,你出去了万一不行再进来可没那么容易了。而且你这次戒毒是我们给你出的费用,你下次复吸了再来就得自己花钱了。所以我看还是巩固好了再说。”   
  肖童低着头,不知为什么他不和她正面对视,他说:“这里和监狱差不多,我讨厌那些 吸毒的人,我不愿意和他们住在一个屋子里。我不会再吸了,在这里会把我闷死的。这些人 身上都有很多病,有胃病,有肝病,你不怕他们传染我吗!”   
  肖童搜遍了一大堆能够说服她的理由,庆春想了一下,只好说:“等会儿我去问问所长 吧,看他怎么说。”   
  肖童迫不及待地说:“那你快去吧,要不他该下班了。”   
  “你想今天就走吗,这不可能。”   
  “你今天带我走吧,怎么不可能?”   
  肖童孩子一样的性急,以及他对她的毫不掩饰的孤儿般的依赖,都让庆春心动。但她坚 持原则地说:“绝对不行,就是所长同意我也不能今天带你走,我还要回去请示领导。你出 来不出来,出来以后怎么办,得由领导决定。”   
  “你不是说我已经完成任务了吗,你不是说没我的事了吗,怎么还要去请示领导?”    “可你毕竟为我们工作过。现在这个案子还没有完,那些人还在活动,我们得为你的安 全负责。”   
  肖童皱着眉苦着脸,他望着窗外操场那边,那些在树下乘凉的学员百无聊赖的姿态,仿 佛再也不想回到他们当中。庆春说:“肖童,我毕竟比你大几岁,我记得你过去答应过我, 在重要问题上不任性,听我的。如果你不想这样做的话,我也就不再管你了。”   
  她的这句威胁十分管用,肖童不再作声。她把给他带来的一些吃的和几本新杂志给了他,然后告辞。   
  走的时候她和所长谈了谈。所长说肖童吸毒原来仅限于吸食,还没有发展到肌肉注射, 而且用量不大。所以目前已经基本完成了生理戒断的任务,也就是说,身体上已经没有毒瘾 反应了。但是吸毒者戒毒后的复吸率之所以在百分之九十五以上,主要是由于心理毒瘾很难 戒断的缘故,心理毒瘾的戒断需要漫长的时间。肖童现在出所可以,但要保证今后不复吸, 家里必须天天有人看着他,教育他,帮助他,监督他。尽量避免他在生活中再碰上挫折和苦 闷。如果碰上了,也要及时开导。所以,有一个健全、幸福。能帮助他并且让他有生活兴趣 的家庭,哪怕是一两个对他有感情的亲人,对于巩固戒毒的成果,是至关重要的。他有吗?   庆春听罢,心里说不清是轻松是沉重。她从郊区的戒毒所回到家时天色已晚。父亲还在 等她吃饭,因为她早上说好了今天要回家吃饭的。饭桌上父亲照例问她今天干了些什么,碰 上了哪些熟人,听她每天报些流水账似的活动和说点儿单位里的新闻,这是父亲每天晚上固 定的消遣和功课。   
  吃完了饭,她一边收拾桌子,一边斟酌着探询父亲的口气:“爸爸,我有个事想求你帮 忙。”   
  父亲问什么事。   
  她说:“我不知道你有没有兴趣。”   
  父亲笑道:“不是又要给我找个伴儿吧。”   
  庆春说:“差不多,和找个伴儿差不多。”   
  父亲摆手:“我这事,需要的时候我会考虑。你别净给我操心。你倒是应该考虑考虑你 自己了,还是得早点定一个。李春强行不行?他不行还有没有更合适的?也该有个数了。”   庆春说:“说您呢,怎么又扯到我这儿来了。你别紧张,我不是想给你找老伴,是想给 你找个小伴。”   
  父亲摸不着头脑地说:“小伴?我都革命一辈子了,政治上还算坚定,生活上也从没犯 过错误,我还是保持晚节吧。”   
  庆春说:“我求您的事,不仅是保持晚节,而且还是再立新功的事。但我不知道你都歇 了一两年了,还有没有这个能力。”   
  父亲说:“你就说,什么事,别卖关子。”   
  庆春说:“肖童,那个大二的学生,你还记得吗?”   
  父亲说:“怎么不记得,上次不是还来过。”   
  “你对他印象怎么样?”   
  “挺好呀,我挺喜欢他,那孩子挺单纯的。他是叫我爷爷还是叫我伯伯?”   
  “怎么是爷爷,我和他是平辈!”   
  “噢,”父亲稀里糊涂地说:“他要来给我做伴?现在是不是在放暑假?还是让我给他做传统教育?”   
  庆春琢磨着该怎么开口:“是这样,他呢,他前一阵让学校给开除了。”   
  “开除了?”父亲惊愕,“为什么?”   
  “因为他吸毒。”   
  “什么?”父亲立刻严肃起来,庆春知道肖童那健康活泼的外表,让谁也难以相信他会 吸毒。她说:   
  “爸爸,他是为我们在工作,因为工作误吸了海洛因,上了瘾。你可能对毒品不太了解,纯海洛因一次就能上瘾。学校发现以后,把他开除了。”   
  父亲愣愣地,似乎觉得这一切都那么不可思议,“那你们应该到他学校去,向学校解释 一下,这下他的前途不就毁了?”   
  庆春不知该怎么说清这个过程,她只能简单地说明:“他替我们工作是绝密的,说出去 对他的安全不利,而且现在当务之急是让他戒毒。如果毒戒不掉,别说前途,连生命也没有 保证。”   父亲没有插话,他在听。  
  庆春说:“我们送他去了戒毒所,生理毒瘾已经戒了,还需要用一段比较长的时间戒心 理毒瘾。这需要有一个环境,要有人管他,监督他。教育他。可他父母都在国外,他在北京 孤身一人。如果他从戒毒所出来,一个人回家去,一旦碰上什么不开心的事,或者那些小毒 贩子再找上他,十有八九还会复吸……”   
  “你是说,让他到咱们家来,让我管着他,是吗?”   
  父亲接出了她的下文。她注视着父亲的表情,那表情不置可否,这是父亲谈正事的一贯 作风。   
  她点头:“是。”   
  父亲低头,拿出一根烟,想抽,却没有点,抬头问:“他什么时候来?”   
  庆春心中一喜:“您同意了吗!”   
  父亲说:“我可以试试,听说吸毒是很难戒的。如果别人都做不成,我也不能保证,只 能说试试。”   
  庆春忘乎所以地说:“我代表我自己,代表我们刑警队,向您表示衷心的感谢并致以战 斗的敬礼!”   
  父亲用手指点着她:“你呀,你能把身边所有的人都用上,为你的刑警队服务。人家上 大学上得好好的,你非拉他出来干这个干吗。”   
  庆春没有反驳。不管怎么说,父亲应承了这个任务,这使她心里宽释了许多。这一晚她 和父亲仔细商量了肖童来以后的安排,从生活起居到学习娱乐,到思想教育。父亲说就让他 和我住在一个屋里吧,他怕不怕我打呼噜?   
  第二大早上她找处长汇报了这个想法,处长原则同意。处长还表示,现在全国戒毒时间 最长没有复吸的,只有广东的一个女孩,已经三年了,离国际上的彻底戒断的标准还差半年。现在连全国禁毒委员会都非常关注她,一直在跟踪了解,你爸爸要是有这个本事让肖童彻底脱离心理毒瘾,那就不仅仅是拯救了一个吸毒者,对整个中国的戒毒工作,都是一个非常有意义的范例,可以载人史册的。后来庆春把处长的这段话学给父亲听了,父亲没动声色,嘴上说那好啊,全国都尚未有彻底成功的范例,我到时候知难而退,也就有话说了。但庆春看得出来,他嘴上这么说,其实心里还是深受鼓舞的。   
  只有李春强对这件事表现出明确的保留。他甚至对庆春提出一个取而代之的方案:让肖 童住到自己家去。他说我爸爸妈妈现在在家都闲着,让他们来干这事也完全可以,庆脊说队 长你怕什皂?你是对我爸爸没信心吗?李春强说不是,我是对你没信心。庆春转过脸去,说,那我们还是免谈了吧。李春强这次并没有缩回去,他语气冷静,意思却咄咄逼人:庆春你能不能告诉我,你对肖童这样做,纯粹是因为工作还是有某种个人感情?   
  庆春沉默了半天,才用同样冷静的语气回答:“这是我的责任,他为我们工作过,是我 负责他的,所以我有这个责任。”   
  李春强说:“我记得你跟我说过你是刑警队里最好的一个。我承认您过去一直很出色, 也希望今后你永远如此!”停了片刻,他又说:“最好的刑警忠于职务,个人感情动摇不了他!”   
  庆春说:“对,这也是我要跟你说的话。”   
  她不想再和李春强发生辩论。   
  她开车去接肖童。   
  到了戒毒所,在所长的安排下,她先和肖童谈了一次话。她先问肖童,你真的想出去吗?肖童说,真的想。她说,可你的毒瘾并没有断根,除非你答应我几个条件,否则你必须留在这里。肖童说,什么条件?她说,你出去后要在指定人员的监护下继续戒毒。我和领导请示了,让你住到我家里去,由我父亲做你的监护人,你同意吗?肖童不相信似的,住到你家去?庆春说,如果你不同意,我们可以给你另选地方另选监护人。那你还得在这儿耐心等一等。肖童连声欢呼,不不不,我同意,我同意,但他还是不信,你真让我住到你们家去吗?庆春说,我家可以收留你,但你必须保证,一切听我父亲的安排,包括上哪去,看什么书,和什么人来往,连每天几点起床几点睡觉,什么时候锻炼什么时候吃药,总之生活中的一切,都要听从命令。如果你做不到就算了,就还留在这里,其实你留在这里效果更好。肖童连声保 证:我做得到,一定做得到,我向你保证!   
  庆春笑了,说:“那好,现在你可以跟我回去了。”   
  肖童几乎跳起来:“现在吗?现在就走?”   庆春说:“带上你的东西。”   
  肖童弹簧似地跳起来跑回宿舍去了。只一眨眼的功夫他就抱出了自己的全部行李,出所 手续也不太复杂,很快所长和管他的管教就送他们出了戒毒所的大门,并且例行公事但又不 失亲切地叮嘱了肖童几句。   
  他们告别了所长和年轻的管教,上了车,庆春没有发动,她看着肖童,轻声说:“你应 该,也给我一个保证,给我!”   
  肖童问:“你要什么保证?”   
  庆春的声音依然很轻,但异常清晰:“要你永远不再吸毒!”   
  肖童的眼泪在眼眶里打转,他说:“好,我保证!”   
  这仿佛是两个人之间的一个盟约,一个报偿,一个承诺。两人长久对视,用目光沟通着 决心和信任。庆春说:“走吧,跟我回家!”   
  这是一个秋末冬初的上午。整个儿秋天都难得有这样万里无云,一碧如洗的天空。北京 的郊区,最壮观的就是公路,宽如通衙,直如箭矢。两翼高大的杨柳,夹道而行。他们打开 车窗,在坦荡如砥的大路上疾驶,任清风在耳边和发梢尽情鼓动。望着被林荫拢成一条笔直 长河的蓝天,他们的心情也都格外晴朗。肖童的兴奋,更是溢于言表。他大声地和庆春谈笑,评论着沿途的每一景物,像个孩童一样忘情于晴空,绿树,和突然找回的自由。   
  为了迎接肖童,迎接这个带有世界意义的任务,父亲认真做了准备。重新布置了房间, 替肖童搭了一张单人床,增加了床头灯,还为他在书桌里专门腾了个抽屉,在衣柜里腾出了 相应的空间,准备了新的洗漱用品。父亲在生活上本来就是个相当精细的人,不仅生活上做 了准备和安排,他还搞了不少戒毒学习资料,既有庆春帮他找的戒毒知识和国际戒毒治疗指 南等书籍,还有一些诸如心理学。旅游介绍等书籍,为今后的监护和治疗,以及娱乐和生活,做了不厌其详的物质和知识的准备。庆春想,老一代的当过干部的人就是这样,做事高度负责,极端认真,不服不行。   
  肖童对这个新家的生活似乎非常适应。晨昏起居,一日三餐,都很规律。父亲每天和他 一起起床,出去跑步。两人一起做饭,一起吃,饭毕照例由肖童洗碗,父亲擦桌子。白天大 部分时间是看书。父亲要求肖童还是看法律专业的书,鼓励他在家里继续学完大学的课程。 晚上庆春回来,大家一起吃饭,一起看电视,对电视里的节目一起评头论足,碰上好的一起 感叹,碰上差的一起嘲讽,他们的观点常常惊人的一致,只是肖童的言词更加尖刻偏颇。每 晚十点整,父亲便命令关掉电视,洗漱上床。当然有特别好的节目除外,可以适当延长至十 一点钟。   
  对肖童的政治教育和思想工作,父亲也没有偏废。指定“新闻联播”要看,国内外大事 要懂。他还带他到电影院看了一场谢晋拍的国产大片《鸦片战争》,算做正面教育。他和肖 童交谈时,从不提吸毒二字,也不提和毒品有关的事。在这方面从没有一句正面指责和侧面 的影射。庆春认为,从心理学的立场上看,父亲这样做当然不无道理。   
  父亲和肖童讲得最多的,倒是个人品德和为人处事,讲的是做人的规矩。譬如他对肖童 说,庆春比你大好几岁你不应该直呼其名,至少该叫声姐姐,再熟也要有礼貌肖童对父亲的 种种教诲百依百顺,唯独对这条充耳不闻。   
  常常,父亲也带肖童骑上自行车出去转转,或乘车去郊游。头一个星期他们就去了位于 寿安山麓的樱桃沟和位于西郊法海寺附近的“冰川擦痕”。父亲以前是搞地质的,他可以滔 滔不绝地从这里讲到一亿年前,由于“燕山运动”而造成的地壳出海;讲到几十万年前北京 一带的冰封雪盖;讲到万年冰河时进时退在山体留下的惊心动魄的擦痕。他可以大声吟诵李 四光的诗文:“人兮复何在?石迹耿千秋。”肖童不知是没有兴趣还是俗眼难开,他说:“伯伯哪儿是冰川擦痕我怎么什么也看不见呀。”父亲便用自己喝水的水壶,顺着斜坡,向脚下褐色的基岩,慢慢浇下一壶清水。水顺势流下,一道道冰川擦出的痕迹,果然清晰地显现出来。他说这就是著名的地质学家李四光当年寻找擦痕时用的办法。   
  庆春对父亲的用心和方法,对肖童的顺从和配合,都是满意的。肖童和她单独在一起的 时间不多,偶尔父亲有事离开一会儿,肖童便要凑过来对她说些温存的话。而庆春依然注意 着距离。她既不想让肖童的梦幻破灭,对未来失望,以致影响戒毒的心态;也不想在他和李 春强之间,过早地取舍。她想,现在还不是拿定主意谈情说爱的时候。   
  她有时甚至有一个愿望:李春强和肖童,为什么不能成为一对要好的兄弟和朋友呢。她 希望她身边的这一大一小两个男人,能建立一点起码的交情,至少能够和平共处,正好:李 春强的生日快到了。她想这倒是一个机会,可以让他们在一起聚聚,高高兴兴地聊聊,慢慢 建立些沟通和感情。她相信男人之间总会有许多共同的兴趣和话题。于是她先找到李春强, 以父亲的名义,邀请他来她家吃一顿生日的晚饭。李春强对她的惦记十分高兴,但他提议咱 们还是出去吃吧,到你家你父亲坐在那儿我总是不好意思。况且现在肖童也住在你家,吃饭 时叫他不叫他都不太好。   
  庆春说:“我过生日时不也是上你家去吃饭吗,你爸爸妈妈也都在,我也没觉得不好意 思。”   
  李春强说:“要不就叫上你爸爸,咱们出去吃。”   
  庆春说:“肖童怎么办,他不能离开人。”   
  李春强沉默,不表态。   庆春说:“和他相比,你算是个大哥,你的胸怀就不能宽阔一点?”   
  李春强情绪不高地说:“怎么安排,你定吧。反正我希望和你在一起,过个愉快的生日。”   
  庆春松口气,她笑了。在李春强这里,她相信她的笑,能够征服一切。她笑吟吟地问:   “生日你想吃什么?我去准备。”
   晚上吃饭的时候,欧庆春向父亲和肖童布置了任务:准备请李春强到家里来过生日。    他们当即研究确定了那一大晚餐的菜单。本来这种任务父亲一向是亲自动手乐此不疲。如今有了肖童这么个帮手,他也开始吆三喝四,动口不动手了。他大声计划着要买的东。包括葱蒜之类的调料,一一叫肖童记在纸上,并且要求肖童也发表意见。   
  肖童板着脸,按要求把要买的零碎物品,草草地写在纸上。对于整体策划,却不进一言。父亲上厕所的时候,他压着声音质。问庆春:   
  “你干吗非请他到家里来?”   
  庆春对肖童这种得寸进尺的干涉有点反感,“怎么不能请来?我过生日他也请过我。”   肖童皱眉说:“你可以约上几个同事和他一起到外边吃,有什么必要请到家里来!”    庆春冷笑一下:“我过生日也是到他家去吃的,礼尚往来嘛。我又没请他到你家去!”   最后这句话,庆春有意无意地伤害了一下肖童。她看见肖童脸色顿时通红,既而变白, 才有点后悔,觉得在他戒毒期间不该说刺伤他的话。她放下饭碗,把口气缓和下来。   “你是不是觉得我没事先和你商量才不高兴了?我知道现在你也是这家里的一员,我应该先和你商量,我主要是没以为你会有意见。”   
  这话她自认为说得很巧妙,极尽亲密之能事了,但肖童并没有从刚才的打击中摆脱出来。他离开了饭桌,说:   
  “我没有意见,这是你的家,我没资格有意见。”   
  她有点狼狈,不知该说什么,剩下的饭也没心情吃完。   
  为了挽回局面,想到第二天是星期六,她决定让父亲休息一天,去老朋友家串门打打麻 将。她说肖童明天由我来陪。   
  晚上看电视时,她见肖童还是有些情绪低沉,便主动打开自己的相册,给他看第一页里 夹着的一朵制成标本的玫瑰。这就是她过生日那天夜里,从肖童家带来的那支花。肖童见他 送她的这个生日礼物被如此精心地保存着,马上高兴起来。庆春见他情绪好转,又锦上添花 地提议:“明天我爸爸有事,我陪你出去转转好吗?”   
  这是肖童从戒毒所出来后,庆春第一次表示要陪他出去。肖童当然兴奋不已,晚饭时的 口角被彻底地置之脑后。他说:“好啊,你想去哪儿,我都奉陪。”   
  庆春故意板脸:“这明明是我陪你,怎么你要抢这个人情?如果你是为了陪我的话,那 就免了吧,我明天还不如去单位加个班。”   
  肖童连忙改口:“好好好,是你陪我,你大公无私,救死扶伤,送温暖献爱心,你说明 天去哪儿?”   
  庆春说:“我天天在外面跑,我去哪儿无所谓。这回放权给你,你说了算。”   
  “我说了真算吗?”肖童暧昧地一笑:“那咱俩明天哪儿都不去了。你爸爸不是出去吗,咱俩就在家休息,聊天,做饭,看电视,好不好?”   
  庆春说:“还是出去走走吧,你的身体也需要有经常的户外活动。”   
  肖童说:“那就走远一点,我们去爬长城,有兴趣吗?”   
  庆春说:“星期六星期天,长城人大多吧。”   
  肖童说:“咱们别去八达岭慕田峪,那地方去的人太多,都俗了。咱们往远了走,现在 爬长城,讲究去金山岭。”   
  他们当即把父亲刚刚搞来的旅游指南找出来看。金山岭距京城远去一百三十公里,看来 明天还得早点起。于是这一晚不到十点他们就关了电视,准备了一下就各自回屋熄灯上床休 息了。   
  北京深秋的早晨被一股清澈无比的寒气包围着,灰色的薄雾搭配了树叶的金黄,游移着 油画一样的凝重和迷茫。他们身背简单的行囊出门上路,街头尚不见行人和车辆。他们乘了 早间的火车到达密云与滦县交界的古北口时,太阳刚刚燃亮了司马台和老虎岭。他们来得太 早了,山上山下,不见人迹。司马台长城沿着那一线高峰低岭起伏翻腾,动感无限。而山野 中的那份宁静,又使人发思古之幽情。火一样的朝阳,晖映着满山的秋黄,让人觉得金山岭 正是为秋天和朝阳而名。   
  他们显然是今天登山索道的第一批乘客,这很让人兴奋。在半山腰下了索道他们又拾级 而上,捷足先登,开始了对顶峰的攀援。从旅游指南上他们知道这里是整个儿万里长城中, 防御工事最密集的一段,一百四十多座敌楼布满二十公里长的每一处峰顶和险口,看上去可 算步步为营。比起八达岭和慕田峪,这里更为山高崖险。在有的城段,台阶的仰角至少有七 十多度,状如天梯,且无扶手。登上这段大梯还要过一道长约数丈。宽仅半米的“天桥”。 看到“天桥”在万丈深渊中凌空飞渡,庆春有些胆寒,说到此为止吧,别往上爬了,摔死了 都没人救。肖童见她望而却步,连忙拽住她的手,大声呐喊着:嘿嘿嘿!咱们都走到这一步 了,谁都不许半途而废。你抓着我的手,跟我在一起,没有过不去的关口!他不断地用豪言 壮语鼓舞着庆春。这让庆春不仅看到了一种令人感动的男人气概,也看到了胡新民和李春强 都不曾有过的天真和朝气,这种天真和朝气有时几乎就是一种淳朴。她看着他那被强烈的阳 光和边塞的劲风熏拂的健康的脸,怎么也想象不出她在自己的生日之夜看到的那个被毒瘾吞 食得病入膏育的肖童,和此刻的这个大男孩,竟是一人。   
  他的有力的手,他的大声的吆喝,对庆春都充满了诱惑,她横下心跟他向前走,那心惊 肉跳的几十步,使她有一种毕生难忘的刺激和新奇。   她不敢想,这会不会就是自己所爱的人?   
  过了天梯天桥,又过了仙女楼,便一举登上了司马台的巅峰——望京楼。他们都出了汗,站在这千古敌楼上大口喘息着。极目远眺,西边就是天险古北口,往西可以看见燕山山脉的最高峰,——风起云涌的雾灵山。往南偏一点,烟波浩淼的密云水库碧蓝一片,尚未封冻。再往南,若隐若现的便是北京城。万千高楼大厦从此看去,只是明暗不定朦胧不清的一片颜色……   
  庆春看着北京,她第一次这样审视着自己的北京。她很想分辨出自己的家在哪儿,在东边还是西边。这时,肖童从她的身后用两只长猿一样的臂膀,轻轻地抱住了她。她猝不及防 全身轰一下热起来,可却打了一个冷战。她明知这里没人。天还早,这里是司马台的最高点,几乎与世隔绝,但她每一个细胞都在下意识地打颤。她没有动,她肢体僵硬好像已不能再动。   肖童的脸轻轻靠在她的肩头,他用整个儿怀抱围拢着她。他说这里真美。   
  战栗之后,她渐渐有点陶醉。是他的怀抱,是他的声音,他说这里真美。是的这里真美!她感到他在亲她,是那年轻的,柔软而湿润的嘴唇。这感觉与新民的不一样,新民的亲吻是那么扎实沉稳刻板规矩,而此刻,却飘忽、温润、胆怯,和一种带着罪恶感的慌乱。     她终于往前走了一步,离开了他的拥抱。她没有回首,像是对迎面的风说,别这样肖童,我爱你可我是你的姐姐。   
  肖童再一次抱紧了她,比刚才更加执著有力。他说庆春我爱你,我心里只有你,只要你 高兴,我可以从这儿跳下去。   
  她再次挣脱开,挣脱开他有力的双臂和满嘴喃喃情话的低语。她说肖童你别强迫我好不 好,你做什么都应该像个大人!   
  肖童很尴尬地站在那里,阳光把他的全身照得鲜明触目。他说:“你生气了?”   
  庆春说:“没有,我只是,只是不希望你这样乱来。”   
  肖童情绪波动,表情黯然地说:“我永远摸不透你,不知道什么是真正的你。我一直猜 你爱我,你做了很多事都说明你爱我。难道这其实都是游戏?”   
  庆春说:“我们了解太少了,不应该这么着急谈‘爱’字。爱是一生的承诺,怎么能只 争朝夕。”   
  肖童平静了一下心情,说:“那好吧,我不急,如果刚才我太用力弄疼你了,求你不要 生气。”   
  庆春笑了,她主动伸出手,拉了他的手,说:“走,我们下去!”   
  那天他们带了一个相机,他给她照,她给他照,在每一个险峻处都留一个念。可惜山上 找不到人帮一个忙,以致最后也没有一张两人的合影。多年以后,庆春一直都在感叹这个遗 憾,因为金山岭对她来说,确实是一次难忘的浪漫之旅。   
  那夭回家之后,在晚餐的饭桌上,父亲问起他们对金山岭司马台的感受,她和肖童都不 约而同很低调地支吾其词。但父亲一离开饭桌,肖童便放肆地去摸她的手。他说:“说真的,这些年我去了那么多地方,连德国在内,最喜欢的还是司马台。我第一次去就一见如故,就觉得那儿是我的福地。”   庆春拨开他的手,说:“好好吃饭。”又问:“为什么?”   “那儿那么险峻,那么壮观,而且清静,有灵气。另外,今天在那儿,最重要最难忘的,是……”   
  庆春知道他要说什么,制止道:“嘿,你别自作多情没完没了好不好。”   
  肖童笑道:“那就不说了,就算我自作多情吧。”   
  他果然一边吃饭一边做思想状。庆春看他,那张像模特一样标致的脸上,一点也看不出 吸毒的痕迹来了。她想,这是父亲的努力,也是自己的影响力,他肯定是为了她才会戒得这 么快,效果这么好!她为自己而暗暗骄傲。   两大之后,到了李春强的生日。庆春那天晚上特别从单位早回来了一会儿,检查一下生 日晚餐准备工作的落实情况。令她感到欣慰的是,肖童虽然对请李春强来过生日心怀不满, 但对各项工作还是任劳任怨。父亲的角色已经从事必躬亲的一线退居到指手划脚的二线,动 手操作的事几乎全是肖童一人包揽。   
  六点半钟李春强来了,一身便衣。庆春和父亲陪他在客厅里坐,饭桌就设在这里,肖童 因为一直在父亲那个单元的厨房里忙活,所以直到酒菜上桌才过来与李春强见了面。   
  双方都挺平淡,只点了一下头。   
  父亲说,今天你过生日,我也借光喝点酒,喝古井贡如何?   
  李春强说,客随主便。您喝我陪着。   
  开了酒,菜也都上了桌,肖童又去厨房收拾。庆春左等不来右等不来,见李春强已面露 不快,便让他们先吃,自己跑到这边厨房来叫肖童。肖童说你们先吃我收拾完了再过去。庆 春命令他放下,说你怎么这么不懂事,明知道大家都在等你你这不是成心吗?   
  她硬拽了肖童过来入席,也给他的杯里倒了一点酒。大家举杯,祝李春强长命百岁。四 只杯子在一起胡乱地碰了碰,李春强和父亲都是一饮而尽。   
  李春强说:“叔叔,您是长辈,让您给我祝寿,有点不成体统。”   
  父亲说:“那有什么,谁过生日谁是寿星佬。将来肖童过生日,我也得祝一声长命百岁。”   
  李春强看一眼庆春,别有用心地说:“肖童就更是晚一辈儿的人了。”   
  肖童目视李春强,那目光并不友好。庆春连忙半开玩笑地拨乱反正,“春强你别净充大 辈的,占人家便宜。”   
  李春强口无遮拦地说:“本来嘛,咱们都工作多少年了,他还没毕业呢。”   
  庆春心里怦地一跳,心里骂死了李春强!你明知道肖童已经失学在家还提毕业这种字限 于什么!转脸俏俏看肖童,他似是浑然未觉地在给父亲倒酒。   
  父亲和李春强又干了一杯。李春强祝父亲身体健康。   
  开席不到一分钟,已经两杯酒下肚,显然喝得猛了点,李春强脸色微红,又满上了一杯,面对庆春,说:“来,我祝你永远年轻,永远这么漂亮。另外,把枪练准。”   
  庆春说:“承蒙吹捧,也承蒙批评。”她抿了一口,李春强又于了。   
  庆春对肖童说:“你单独敬一杯李大哥。”   
  肖童听话地端起酒杯,说:“祝李大哥事业发达,官运亨通。”他祝完自己先喝了一小口,李春强说:“哎,喝完。”肖童也听从地喝干了杯子。   
  李春强举起杯:“那我也祝你,祝你什么呢?”他转头问父亲:“他现在这病治到什么程度了,还顺利吧?”   
  父亲也没想到他会当着肖童的面在这种场合问这个,嘴里塞着食物急得不知先咽先说。   “唔,唔,还好,好,好……”   
  李春强转脸对肖童举杯:“我祝你,养好身体,彻底把病根给断了!”   
  他又是一饮而尽。但肖童此时的脸色比他还要涨红。   
  父亲咽下嘴里的东西,他显然也注意到了肖童的窘态。不得不发表几句正面的评价。    “肖童这孩子,真是挺好,聪明,人品也好,我挺喜欢,挺喜欢……”   
  李春强附和着说:“本来嘛,人聪明,年纪又那么轻,所以我刚才说嘛,一定要把那个 瘾给断了,否则就毁了。我也知道难,难也得下决心,十年八年也得下这个决心!”   
  父亲顾左右而言它,扯开了话题:“来来来,再喝。没关系,这是低度酒。”   
  庆春和父亲都起劲儿地劝酒,挑选着李春强感兴趣的话题。父亲说,听说你们最近出差,净拣昆明。桂林这种山明水秀的地方走,你们是办案去了还是旅游去了,警察现在是不是也越干越潇洒了?李春强说,我们再潇洒也比不过叔叔,您是搞地质的,名山大川就是你们上班的办公室,游山玩水是你们的本职工作。父亲说那倒也是,我这么多年,国内的好地方也差不多走遍了,就是一次没出过国。李春强说,现在可以买旅游票出去,方便得很。父亲说,也贵得很,没上万块钱玩儿不好。李春强说要是出去的话您最想去哪儿?父亲说我倒是很想去一趟香港,中国自己的地方,没去过是个遗憾。李春强笑着说叔叔您气派太小。又问庆春要旅游的话最想去哪儿,庆春说想去美国,看看资本主义发达成什么样儿,腐朽成什么样儿。庆春见肖童有些被冷落,就问他最喜欢哪里。肖童驴唇不对马嘴地说,最喜欢司马台金山岭。   
  庆春不去接他这个话茬,她又和父亲夸耀起李春强的枪法,那真是指哪儿打哪儿百步穿 杨。父亲问,那你的枪法怎么样?庆春自甘下风地说,我是打哪儿指哪儿。这射击、格斗、 驾车什么的,都是男同志的强项,女的怎么也不行。李春强说,那不一定,解放以前华莹山 游击队司令双枪老太婆就可以左右开弓,说打你眼珠,不打你眼窝。庆春面对父亲说,男女 生理条件就是有差别。你看今天李春强就三十了,看上去是比我大几岁,可二十年后我们俩 再站到一块儿我就没法看了。女的生理上比男的就是弱,老的快。李春强说,那也不一定, 历史上有名的老寿星净是女的,杨家将里的余太君,一百岁了还挂帅出征呢。男的这么有精 神的还没听说过……   
  一直低头吃饭的肖童冷不防参加了他们的抬杠,他插嘴说,余太君那是传说人物,是民 间故事,不能真当有这么个女寿星。李春强最讨厌人家当面驳斥他,尤其是他的下级或晚辈。他皱眉说,你这就是抬杠了,我不过是举个例子,说明年纪大也有老当益壮的。肖童还真是 抬杠,说那你干吗不举孙悟空的例子,他五百岁了还长征呢。   
  父亲哈哈大笑,庆春也笑。李春强无从发作,悻悻地说现在的大学生都是这个毛病,都 这么好斗,这么自以为是,得理不让人,这么攻其一点不及其余。他一边说一边自己又干了 一杯。   
  父亲看他的样子,盖了酒瓶。说你差不多了,再喝该回不去了。可惜父亲已经说晚了, 李春强这时已经半醉,他半醉的表现就是话多。他又把酒瓶打开,说反正这是低度的,低度 的酒不醉人,可就是喝起来像酒精掺了水没意思,要真喝还是喝高度酒过瘾。说到过瘾他又 问肖童,说这喝低度酒的滋味是不是像吸掺了面粉的海洛因一样没劲?要不然稀释的海洛因 怎么就那么不值钱。   
  他说完这话,全场都静了。庆春和父亲面面相觑,不知所措。肖童夹菜的手停在空中, 微微颤抖,但他还是把菜夹到了父亲的碟中,说,伯伯,您该多吃点素的。   
  说完他站起身来,把吃净的盘子收起,拿到厨房去了。他这一去就再不见回来。庆春坚 决不让李春强喝了,为他盛了饭。然后就到父亲那个单元的厨房里来叫肖童。肖童正在洗碗,他说他吃饱了就不过去了。   
  庆春还是劝他:“不过去不好,显得不礼貌。”   
  肖童说:“他总是挤兑我,你都看见了。要在外面我非揍他不可。”   
  庆春看他脸色,知道他正在火头上,勉强他过去效果也不一定好,就劝慰两句说:“不 想过去就算了,不过你心眼儿也是大小了点。喝酒时说的话,用不着那么当真。你刚才还拿 孙悟空挤兑他呢。”   
  肖童不说话,低头使劲地刷一只铁锅。   
  庆春回到饭桌上,父亲问,肖童呢?叫他过来吃饭,不吃主食不行。庆春遮掩地说,他 吃饱了,我叫他洗碗呢。   
  直到李春强吃完饭,吃完水果,吃完生日蛋糕,喝完茶,和父亲滔滔不绝地聊完了天, 告辞要走的时候,肖童也没有再露面,也没有出来说再见。   李春强一走,父亲马上过去看肖童。他甚至担心他这些天的工作成果会因为李春强的口 不择言而付诸东流。好在李春强一走肖童脸上马上多云转晴,和父亲有说有笑,上了床他们 还聊到很晚。   
  尽管如此,欧庆春第二天上了班还是直截了当地向李春强表达了不满。不料李春强对自 己昨晚的表现不觉有过反觉有功,他说,我昨天对你那位小弟弟很不错了,我敬他酒,鼓励 他下决心戒毒,我是真心实意的,难道他连这个都接受不了?这种吸了毒的人就得有人不断 在他身边提醒他教育他,我这是替你们做工作。   
  庆春说,做工作可不是在昨天那种场合,而且你还问他被稀释的掺了假的海洛因是不是 跟喝低度酒一样不过瘾,不值钱,你这样连讽刺带挖苦的会有什么效果?   
  从表情上李春强有些自认理亏,但他只沉默了一会儿就又说:“连开这么个玩笑都不能 接受,那自尊心也太强了!”   
  庆春说:“对一个吸毒的人来说,再没有什么比建立他们的自尊心更重要了!”   
  李春强说:“好,我向你道歉,向你爸爸道歉。”   
  庆春想说:“你该向肖童道歉。”但想想算了。她想,以后再也不要有这种傻瓜一样的 念头,再也不要一厢情愿地为他们联络感情制造这种机会了。闹了半天男人也不全是心胸广 大,在个人情绪上也不全是绅士风度。她觉得这顿饭纯粹是她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   
  李春强同样是一脸的不得志,他说:“庆春,我这生日过得也不痛快,有好多想说的话,当着他们也不便说。我们还是在外面单聚一次吧,我来请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