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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肖童被盗洗一空的事,再次成为班里的新闻。团支部和团总支还借此发动了援助活动,他募捐救急的生活费用。也许是他这一段实在祸不单行的缘故,系里有不少同学都参加了一献爱心的义举,可谓同情之心人人皆有。在卢林东代表团总支把总共一千三百多块钱郑其事地交到肖童手上的当天,他就去了中关村。
中关村的傍晚是最富市井味儿的。街上各色行人川流如潮,街边的小摊小店也都开张迎 客。车声人声汇成一片,使人耳朵里充塞着无休无止的厚厚的嘈杂。在烤羊肉串的炭火和汽 车的尾气不断掺入秋天黄昏的余热之后,大大小小的街巷里便弥漫着一种成份复杂的怪味。 这怪味使这里有点不那么像北京。 肖童揣了那笔充满了爱心和同情心的捐款,神形诡秘地穿街过巷。如同藏匿了多日的逃 犯突然抛头露面那样仓皇紧张。他混迹在这半城半乡的嘈杂和鱼龙混杂的人流中,看每个迎 面来者都不无可疑。那些浪荡街头,衣冠不整,交头接耳的人,个个都像怀里揣了白粉的毒 贩。他冲他们看。他们也冲他看。没人上来搭话,似乎彼此都在用目光试探。他几次想上前 主动开口:“有粉子吗?”——经历过这种遭遇的同学就是这么学舌的——但始终不敢。天黑后他终于碰上了一个主动开口的人,确实是这种问法:“要粉子吗?”那人的模样 像是个新疆人,一张胡子拉茬的面孔天生一副盗贼的造型,但开口的语气却颇为善良。肖童 在那一刻,所有的渴望全被恐惧魔住,他心惊肉跳地答道: “有,有吗?” “有啊,你要什么样儿的?” “啊,我也不知道,都有什么样儿的呀?” 那新疆人只消这两个回合,便可看出他的行道还浅。拍拍他的肩膀努努嘴,“走,咱们 到那边去谈。” 他跟着他走,走进一条僻静的小巷,在一个肮脏的厕所边上,那人站下了,问: “你要多少?” “多少钱……怎么卖呀?” “五佰块钱一包,很纯的。” 肖童拿不定主意:“一包有多少,能用多久?” “能用很长很长时间。”那人龇着残缺不全的黄牙笑道:“小兄弟,是刚刚吸上的吧?” 肖童没说话。那人的形象和口音让他恶心,因此不想再多纠缠,他说:“给我两包吧, 能便宜点吗?” 那人从一只破烂的黑皮包里拿出两个小纸包,说:“小兄弟,我是从别人那里四百六十 元一包买出来的,你总得让我也挣个坐车子的钱吧。你要不要,要就拿钱来,不要就算了。 不要啰啰嗦嗦!” 肖童递上了钱,新疆人又把小纸包放回去,把钱数齐了,收好,才又取出纸包交给他, 然后连声再见都没说,一转脸,拐到巷子外面走没了。 肖童揣了东西,偷眼环顾左右,心怦怦跳着离开了中关村,几乎连弯儿都没拐地直接回 了家。 家里的门上,临时换了把挂锁。他打开灯,穿过那些尚未收拾的残破家具,走进里屋。 打开其中的一个纸包,从厨房找来一只可乐瓶的瓶盖,从纸包里倒了一些白粉在那铝制的瓶 盖里,然后用筷子夹着,用打火机在下面烧。烧出一些哗哗剥剥的青烟来,他一缕不漏地吸 进鼻子里。这是他在电视里见过的方法。 那一晚上他间隔很短连吸了两次,才觉得稍微舒服了些。到后来他才懂,他这第一次在 街上买得的白粉,不过是少量的海洛因和大量的面粉掺合而成的次品。值不到二百块钱。而 那毒贩子却几乎骗光了他得到的全部捐献。 他靠那两包被大大稀释了的白粉只坚持了三四天,就又回到了痛不欲生的边缘。每天不 但要和毒瘾做殊死搏斗,还要竭力躲避人们的注视。他只能藏在厕所,树林,和一切无人可 及的肮脏角落里,忍受着涕泪交加,四肢奇痒,甚至万虫啮心的疼痛。每天晚上,他都不在 宿舍里留宿,而是一个人回到残破不堪的家里,躺在床上独自呻吟。他害怕见人,害怕别人 问他为何消瘦,为何苍白,为何总睡不醒,为何不去踢球。他每天苦思冥想的,只有一件事,那就是怎么可以弄到点钱,然后去中关村! 一不会偷二不敢抢,他就开始借钱,第一个借钱的对象是郁文涣,他对郁文涣说该买食 堂的饭票了,求他帮忙给垫一垫。郁文涣很不情愿地拿出了叁佰块钱,说:“我这是救急不 救穷,你要是真的缺钱花,就到我这儿来打个课余工。我们公司的那美食城快开业了,反正 缺人。” 他敷衍地点点头,揣了钱就走。此时的郁文涣早没有了为人师表的斯文气,完全是一脸 商人的味道。他办的那个酒楼也是靠欧阳天的投资入股,肖童就是没钱上吊也不会去那里打 工的。 叁佰元不算多,但至少可以让他安静两天。如果说他骗郁文涣的钱还多少有些报复心态 的话,——是他把他带上欧阳兰兰的贼船的,——那么后来他借卢林东的钱,借同学的钱, 借一切可以借钱给他的人的钱,十块二十块都借的时候,已经完全是一种无法控制的堕落了。 给父母去了好几封要钱的信,一直未见反应。邮路的漫长使他知道父母的接济不仅杯水 车薪,而且远水不解近渴。而向人借钱也只能一而再,无法再而三。尽管他撒谎的本领越来 越大,但能借到的钱却越来越少。没多久他在班里的名声就开始变臭。一个活跃、聪明、正 派,而且漂亮的人突然变得如此轻贱,如此讨厌,几乎令所有熟悉他的人都百思不得其解。 只有个别的老师见怪不怪,他们议论说:还不是因为那个处分。学生中过去就有过这种 人,一点都不能正确对待逆境,稍有挫折便一蹶不振。肖童只不过表现得更为极端罢了。而肖童早已顾不上周围的舆论。他又去过几次中关村,不知不觉中,竟认识了好几个毒贩,买粉子的经验和路数越来越熟了,也知道了许多吸毒圈子里的规矩和故事。他渐渐也和大多数吸毒者一样,不上这儿来买粉了,他手里也有了几个毒贩的BP机号码,有钱的时候就呼他们。 他还知道了许多搞钱的办法,无外乎偷、抢、骗,和投机倒把。他不得不总是刻骨铭心 地提醒自己,千万别去犯罪,千万别去找欧阳兰兰,他想这是他最后的骨气。他之所以能够 这样警戒自己并且咬牙坚持住,就是因为心里还有一个他暗恋着的庆春。尽管随着自己的堕 落他日益看清这个梦想离他越来越远,但仍然想死死抓住这个心里唯一美丽的留念。 他想着庆春的生日快到了,他答应过要请她吃饭。他想无论如何要把这个钱留出来。最 令他惊喜的是,在和一个毒贩闲聊的时候,他突然找到了一个挣钱的机会。他以前一直不知 道这年头竟还可以找到地方去卖血。 星期五他请假去了在崇文区的一个输血站,恰有几个单位正在这里进行义务献血,门里 门外因此都很拥挤。他按照打听来的方法坐在椅子上等待,不一会儿就过来一个烫着头发的 中年妇女。问他要不要填表。他说要,便马上拿到了一张献血体检表。那女的神神秘秘把他 拉到门口。门口的路边上,还站着几个正在填表的人,有男有女,衣着简陋,面相或臃肿或 枯瘦,年龄大都在三四十岁之间。那烫发的女人教他们如何填表,如何搪塞医生的询问,并 且一一看了他们的身份证。其中有一位连临时户口外来居民常住证都没有的妇女被她收回表 格赶离了这一群。她看了肖童的身份证,打量这小伙子眉清目秀,不无疑惑地问:“你上学 啊,还是工作了,真是缺钱花呀?”肖童说我待业呢,上有父母有病下岗,下有小妹妹还上 小学。他此时已把撒谎练得非常熟练顺嘴。 烫发女人同情地咂嘴,大慈大悲地帮他填好表格。在工作单位一栏里填的是一个什么丽 华莲大酒楼。然后就带他们一行人进去,先体检,后抽血,每人抽了六百CC鲜血。然后他 们出来,都站在街角等那烫发的女人过来发钱。 那女人在里边和什么人交割完了,就出来发钱,和血的数量一样,每人也是六百,当面 点清。轮到肖童,她没有给,说你先靠边呆会再说。等钱都发完,卖血者四散而去,那女人 才把肖童的钱拿出来。她给了肖童一千,并且留下了一个呼机的号码。 她说:“小伙子,我看你面善,又是头回卖,家里情况真是难为你了。以后有什么难事 尽管来找大姐,大姐能帮的一定责无旁贷。” 他问:“你是丽华莲大酒楼的经理吗?” 烫发女人说:“你真是头回来?我可不是他们丽华莲大酒楼的。他们酒楼分配了献血指 标可没人报名献。一个人给一千八都没人献。我是帮他们承包献血任务的,我找的人一人只 要他们酒楼出一千五。我够仁义的吧。他们酒楼愿意,你们也愿意,我就是挣点儿来回组织 的辛苦钱。” 烫发女人又要去了肖童BP机的号码,说以后有这类任务还可以找他。 那女人向肖童递着媚眼,叫了一辆“面的”走了。肖童站在路边的风里,手里攥着这一 千块卖血的钱。他第一件事就是用输血站附近的公用电话呼叫了一个熟悉的毒贩,约了地方 跟他要了五百块钱的白粉。另外五百块钱他揣在怀里,他想得留着请庆春吃生日饭和给她买 礼品。 在后来的一个星期之内他很走运,又连着得到三次卖血的机会。只是第三次去卖的时候,他胳膊上还带着一时来不及消褪的发青的针眼,让采血站的医生看出来了,把他盘问了一顿赶了出去。但烫发女人还是给了他五百块钱。说小伙子你对自己也别太狠了,你去搞点硫酸亚铁和肝铁片吃吃,等养些天再说吧。 他一个多星期就挣了三千多块钱,使他每天生熬死拼的状况一下子缓解下来。他每天晚 上吃了饭又有了精力去商场里转,经过反复挑选,他还是买了个水晶器皿,作为给庆春的生 日礼物,那是一个五百多块钱的水晶花瓶。在理念上和感观上,他都觉得只有水晶的东西既 有实用价值,又高尚纯洁。 他把水晶花瓶抱回家。拿出来摆在桌子上赏看。在这个残破不堪的家里,这只精雕细刻 的花瓶更显出了它超凡脱俗的精致与华美。 就在这大晚上,欧阳兰兰来了。自从他和文燕不再来往后,他的家里就没有响起过敲门 的声音。欧阳兰兰的敲门声不像文燕那样怯懦,她敲得财大气粗砰砰作响。他拉开门后一看 是她,他几乎不想让她进屋。 但她还是进来了,四面看着这疮痪满目的屋子。肖童说:“这是你的杰作,看看吧,你 的狗腿子干得合不合要求。”欧阳兰兰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她不置是否地默不作声。肖童问:“你来干什么?”他看得出欧阳兰兰看他的目光中,带着难以掩饰的疑惑,那是因为他此时的仪表在灯光下看不出任何染毒的痕迹,他不靠她也活得挺好。这使他有一种得胜的心情。 其实肖童没有发觉,欧阳兰兰的汽车已经连续三天停在他家的楼下,她躲在汽车里看他 每天晚上独自回家。三天来这是她第一次决定上来敲门。她对他说:“你好吗?”她和他都 知道这句问候的含意是什么。 肖童扬着头,说:“你看呢?” 欧阳兰兰没再问话。她拿出了一个纸包,放在桌子上,说:“这里有二十支烟,你要难 受,就用一点吧。” 肖童不屑地说:“你拿走!” 欧阳兰兰像没听见似的,继续说:“这是专门为你配制的,这里的海洛因量很小,很安 全。另外,你要实在难受,可以多吸一支,千万不要注射,那样容易染上其他病。而且,也 就难戒啦。” 肖童拿起那纸包,嘲讽地笑道:“凭这个,我可以告你贩毒了吧,我可以让你尝尝监狱 的滋味了吧?” 欧阳兰兰脸不变色心不跳地说:“这些烟我是送你的,我没有向你收钱,所以我没有贩 毒。” 肖童这几天在学校图书馆,特别把毒品犯罪的有关法律看了一遍。所以他又说:“你非 法持有毒品,也是犯罪!凭这一包烟我完全可以告你!” 欧阳兰兰依然胸有成竹,不疾不徐地回答:“对,你是学法律的,你应该知道持有海洛 因超过五十克才构成犯罪。这包烟里,远远没有五十克。” 肖童哑了,他猜想欧阳天准是把一切都研究透了,才会同意他女儿带着海洛因来找他的。 欧阳兰兰说:“包里还有一点钱,你去买点营养品吧,别弄坏了身体。” 她说完不辞而别。门外楼梯上的脚步声由近及远。肖童甚至从敞开的窗外,听到宝马车 关门的声音,那么真切。欧阳兰兰是把他的腿打折了,又来给他送拐棍。但肖童此时却怎么 也横不下心,将这包烟和钱扔在她的脸上。尽管他知道,这烟是毒烟,这钱是黑钱。都不是 她自己挣来的! 他在屋里楞了好一会儿,才打开那纸包,纸包里包着五千块钱和二十支粗粗大大的毒烟。那纸包的里边,还画着一颗红红的心形图案。 他又把它们包好,放进了一只没有砸坏的抽屉里。无论烟还是钱,他都决定不去碰它。 因为一旦他用了这些东西,就意味着他还是摆脱不了对她的依存。 第二天是法律系足球队建队的日子。中午肖童应召在高年级教室开了球队的成立会;教 练是从体院外请的。卢林东代表系里司职领队,队长由毕业班的一个学生担任。副队长一职,由卢林东提名,选了肖童,他散会后对肖童说:“你大胆干,现在你需要的是重建自信!” 散了会马上就练了第一场球。教练让大家随便踢一场民间式的比赛,以观察每个人的技 术特点,确定场上位置。肖童很快便找到了以前在球场上的那种灵巧和兴奋。他激烈地拼抢,快速地奔跑,漂亮地传切。临门一脚虽无建树,但意识好,出脚果断。他看得出在球场的边 上,卢林东溢于言表的得意和教练含蓄的赞赏。 但是很快,他的体力就垮下来。上场时的亢奋使他忽略了自己多日来吃睡无常,而且卖 掉了近两千毫升的鲜血。跑了不到二十分钟他几乎快要虚脱,坐在地上只有大口喘气的余力。 教练发现了他的脸色和水一样的汗流,挥手叫他下场。卢林东也说你跑得太猛了今天你 就别练了,你的水平我们都知道。他在场边坐了半天汗水还是不断地出来,眼泪也随之而下,全身肌肉开始疼痛,甚至痛人骨髓。他知道毒瘾上来了。 他和卢林东说他想先去洗一洗。卢林东同意了。他急急忙忙抱了自己的衣服跑到浴室。 这个浴室离球场最近也最简陋,只有几个淋浴的喷头。这是专为在球场运动的人准备的,其 他人洗澡从不远足至此,此时此地和他期望的一样,听不见球场的呐喊,静得只有喷头漏水 的滴哒声。他没有把衣服放进外间的衣箱里,而是抱着进了里边的淋浴问。淋浴间的地上半 干半湿,有些潮闷。他坐地上,手忙脚乱从口袋深处掏出一个小纸包,把里边的白粉倒在随 身带着的一张口香糖的锡箔上,然后抖抖地打着一只打火机,锡箔上的白粉顷刻青烟袅袅。 他如饥似渴地大口吸着,尽量不使一丝浮烟浪费。正吸着,隐约听见身后有什么响动,回头 一看,他全身僵住,卢林东和几个准备来冲澡的球员都站在了淋浴间的门口,每个人都诧异 不解地冲他瞪着眼。他只看着卢林东。他第一次看到卢老师有这样一张吃惊。失望和气愤的 脸! 一切都是如此突然,也如此必然。从这一刻开始,肖童以后就再没有走进过自己的教室。他在学校保卫处被审问了两天之后,还是在校保卫处的办公室里,一个他认都不认识的干部向他宣布了关于开除他学籍的决定。 没有欢送会,没有饯行,没有赠言互勉。一切大学生中流行的送别方式,都不会发生。 只有个别同学语重心长的劝侮,和几滴私下里的眼泪。他抱着行李从学校回到家里,简单得 有点像一个学期的结束。 他没有给父母写信,没有向不相关的人知会此事,在学校的保卫处,他也只是咬定他是 从中关村街头素不相识的人手里,买下毒品,他吸毒只是缘于自己的一时好奇。这样说的目 的,实际上非常简单,那就是在庆春二十七岁的生日之前,他不想让她知道自己的真相。如 果他说出了欧阳兰兰,说出了他误陷毒海的过程,他相信保卫处很快会报告给公安局,欧庆 春便马上会知晓一切。那时候她怎么还会再和他一起共度自己的生日?而那个等候已久的生 日晚餐,在肖童心里,仿佛已经抽象为一个不忍失去的希望和温暖的象征。 尽管肖童一直没再提供任何有价值的情报,但欧庆春这些大的工作还是安排得有条不。在她的组织下,6.16案围绕大业公司的调查越来越深,范围越来越广。大业属下那些名不挂名的分支机构的情况,也都逐一纳入了视线。李春强作为刑警队的一把手,因为要顾其他几个案子的情况和队里的日常事务,这一段时间对6.16案的工作倒是比较超脱。 这些按部就班的调查看起来不无枯燥,而且难有什么振奋人心的突破,但作为今后全案 破获的基础,则是必不可少的积累。欧庆春坚信,由于有了这些日积月累的工作,他们一旦抓到了突破性的 证据,就完全可以在最短的时间内四面出击,获得全线战果。 李春强这一段尽管具体参与不多,但还是每天坚持和庆春碰碰情况,然后再和她谈谈队 里的其他工作。虽说庆春现在全力扑在6.16案上心无旁骛,但她现在毕竟是队里的副职,一二把手之间的工作沟通还是不可省略的。 但在庆春自己的感觉上,李春强每天不管多忙也要兴致勃勃进行的这种沟通,似乎隐隐 带了点谈情说爱的动机。这使她在与他对面而坐的时候,不得不摆出一副公务性的矜持。这 些天李春强又多次谈到她的生日,半当真半随意地为她策划了各种生日的过法。当然那天的 生日晚饭,他是早用大蒜烧黄鱼预约了的,他对庆春说,你可以叫上你爸爸一起过来。 庆春想,父亲肯定是不会去的。如果李春强盛情难却,就必须说服父亲同意。因为父亲 也为她的生日预备了晚餐和一个蛋糕。 生日的那天下午,又接到了肖童的电话。她这才想起很早以前的一个晚上,她已经把生 日的晚饭约给了肖童。她只好在电话里连连抱歉,说真不好意思今天我们头儿请我到他家去,我已经答应他母亲了,人家也准备了,我不好食言。咱们以后再找机会……。肖童在电话里沉默着。她说:“喂!喂!”喂了好几声他才说:“我也准备了,我早就约你了,你也不该食言。” 庆春理屈辞穷,但还是笑着哄他:“明天怎么样,明天再给我改正错误的机会。” 肖童语气出乎意料地沉重,他说:“你心里一点没有我!” 这不过是一顿饭的先后,在庆春看来,至少没有这么严重。而肖童的语气和声音似乎都 有点反常,有点小题大作。他的嗓子也是从未有过的沙哑。 她记不清最后是谁先挂了电话。尽管她认为肖童有些过分,但这电话的确搅得她心神不 安。李春强的母亲那晚上做了很多的菜,鸡鱼肉蛋,色香味形,摆了满满一桌子。高脚玻璃 杯里斟满了暗红的葡萄酒。在欢声笑语和杯觞交错之间,庆春突然想到了肖童。她脑子里挥 赶不去地浮现出肖童一个人孤独地枯坐家中的情景。与眼前这番丰盛的华宴和满堂的笑脸, 无论如何成了一个心酸的反衬。这个反衬使一切珍铸美味在她嘴里顷刻变得麻木无味。酒至 三巡,李春强敏感地注意到她话少了,笑容也变得勉强。他问她怎么了,是不是不舒服?她 顺水推舟说有些头晕,想早些回去。于是晚宴便虎头蛇尾地草草结束。李春强的父母叫他开 车送庆春回家,并且让她带上了许多没有动过的菜,说让她爸爸也尝尝。她把菜拿了,却执 意不让李春强送。李春强说,那你自己把车开回去吧,明天方便的话,就来接我一趟。庆春 于是拿了车钥匙,说好吧。 离了李春强的家,庆春开车走在街上。不知是从一开始就蓄意还是中途转念,她并没有 回家,而是把车子直接开到了肖童家的楼下。 她拎着李春强母亲给她的那一摞余热尚存的饭盒轻步上楼。她想,也许;当然最好是, 肖童还没有吃饭,她还可以借花献佛弥补一下失约的过失。 肖童家大门上的锁显然还尚未修复。临时安装上的锁扣空着,显示着主人此时在家。她 敲了敲门,也许声音轻得过于温存,半天无人应声。她用手推了推,门是虚掩的,门厅黑着,有一缕灯光从客厅的门缝里惶惶地泄露出来。她走进去。客厅亮着灯却无人,依然那么凌乱,被小偷故意破坏的痕迹还历历在目。她把饭盒放在桌子上,敲敲卧室的门,她听见里边有响动,但没人应声。她想大概他是睡着了。于是她把门推开,看见肖童仰卧在床上,呼吸有些微弱,面色惨白。对她的闯入,似有察觉,但双目半开,视而不见。屋里灯光很暗,但庆春依然震惊地看到床上,肖童的身边,放着一张半皱的锡箔,和一只简易的打火机。锡箔上还残留着白粉的余烬。 她惊呆得僵立在门口。她几乎不敢相信,也不可想象,她一向觉得是那么可爱的,青春 的,天真单纯的,甚至隐隐让她感到诱惑的肖童,竟是一个令人厌恶的瘾君子。她搞不清他 怎么能那么天衣无缝地把自己如此阴暗的一面,伪装了那么久。 肖童突然张开了眼睛,他清醒了。举动艰难地爬起来,哑着嗓子叫她:“庆春……” 庆春几乎想哭出来,她压抑着自己的激动,问:“你在干什么?” “我吗?”肖童站起来,人有些摇晃,“我在等你。”他似乎仔细想一下才想起来似的,喃喃地说:“今天是你的生日。” 他从床头柜上抱起一只精美无比的水晶花瓶,那上面插着一束红透的玫瑰。他想往她怀 里送,“这是我给你买的,二十七支玫瑰……” 他的眼神似真似幻,声音似梦似醒。 那晶莹玲珑的花瓶和红得发紫的玫瑰颤颤抖抖地靠近她,她气急败坏用力一推,便听见砰的一声,花瓶猝不及防地翻了个身,直落下去,在地上碎得四分五裂。 肖童僵硬地张着两手,这一声巨响让他完全清醒。庆春怒目而视,但看到他心疼地蹲下 身去,抖抖的手想要收拾那一地残红。她的心忽一下,又软下来,忍不住蹲下去拉住他的手,急切地呼唤着他,她觉得这太像一场梦,她试图把自己唤醒。 “肖童,你告诉我,这是怎么回事,你怎么会吸了毒!” 肖童没有回答,他双手掩面无声地哭。 庆春连连喊着:“怎么会这样,怎么会这样,你告诉我怎么会这样!我不相信!” 肖童的泪水大颗大颗地掉在破碎的花瓶上,滚入凌乱的花瓣中。他不敢抬头看一眼庆春, 声音哽咽得断续变形: “你走吧,走吧……我再也不能爱你了,不能了,不能了!你走吧……” 庆春的泪水涌上来了。她强忍着没有落下。刚才的震惊和厌恶突然被一种责任和同情所 代替,她站起来,看着脚下的肖童,镇定地说: “你告诉我,这些天到底发生了什么!” 这个生日的夜晚对庆春来说是刻骨铭心的。她在肖童身边呆到深夜才回到家里。肖童的 遭遇使她彻夜难眠。这些年她接触了那么多案件,不可计数的罪犯和受害者,她自以为对人 生的一切悲喜善恶都已司空见惯,但这一夜的感受却给了她前所未有的刺痛和惊愕。 天刚亮,她开车去找李春强。 李春强从楼上下来,盯着她布满血丝的两眼,毫不掩饰自己的疑问,他一钻进车子就问: “你昨天一夜上哪去了?你不是说你不舒服吗,可你居然一夜未归。你爸爸半夜两点给 我打电话问你是不是还没回去。你到底上哪儿去了广 庆春没有发动汽车,她沉沉地说:“我去肖童家了。” “什么?”李春强大出意外地瞪大了眼睛,“有什么情况吗?他呼了你?” “不,是我自己去的。” 这个回答更加出乎他的意外,这意外又随即转为愤怒。“你自己去的?你干什么去了? 你在他那儿呆了一夜?” 庆春沉默了一下,说:“他吸毒!” 李春强显然不曾料到庆春会有这样一个回答,这消息让他张开了嘴半天没能合拢起来。 先是直感地说了句:“他怎么这么不争气!”然后一想,又觉得尽在情理之中。他冷笑一下,说:“尽管他为6.16案立了功,但素质这个东西,不是一天两天就能提高的,也不是一句两句就能说清的。他平时玩世不恭,游戏人生,现在吸毒也就不足为怪了。” 庆春沉闷着,像是自言自语:“他需要帮助。”可她自己心里还乱着,她此刻也说不出能帮他什么。 倒是李春强显示了男人的主见和果断:“没别的办法,送他去戒毒吧。这个特情我们是 不能继续用了。” 庆春说:“我们得给处里打个报告,让处里批点钱,送他去戒毒所。或者让哪个局长批 一下,让他免费戒毒。他现在已经身无分文,家里让人毁得连一件可卖的东西也没有了。” 太阳高高升起,李春强眼望着车窗外面的楼群。家家的阳台都被清晨橙红色的阳光涂染 出生活的斑斓多彩。而他此时的口气却分明有些阴晦:“处里不会批这笔钱的,他的父母都 在国外收人丰厚,他不算没有经济来源的人。” “可他不想让父母知道,他太要面子。” 对庆春这种明显的同情和袒护的态度,李春强己不能压抑自己的反感:“他要面子就别 吸毒呀!我告诉你,吸了毒的人,有一个算一个,还有什么自尊心呀!这些人无所谓面子, 无所谓羞耻,你别以为他们还有什么人格意志,都没有了。有一个算一个!” “不,他吸毒才刚开始,还没有那么严重,他清醒的时候非常痛苦,他不想让他父母知 道,他本来也想瞒着我们。我们应该帮他,他现在孤立无援!” 李春强把目光收回,不想再谈地说:“别谈他了,开车吧。” “春强……” 李春强的脸坦率地沉下来,但他注意控制了自己的声音:“庆春,我不明白,对这个人,你为什么那么动感情?他是你管的特情,可你们毕竟是工作关系,你不能过分!” 庆春的脸上霍然抖了一下,但她也控制着,竭力心平气和地问:“我哪点过分?” 李春强没有再说,目光心照不宣地和她对视,似乎一切不言自明。 庆春说:“春强,我很尊重你,希望你也能尊重我。” 李春强说:“我尊重事实。” 庆春的呼吸波澜起伏:“什么事实?” “他在追你,他异想大开在追求你。你心里是知道的,你什么都知道但你不说。你本来 应该有个态度,你对他应该表示出你的态度,对我也应该有个态度,但你……但你没有。” 李春强的激愤是压抑着的,但这无疑已是他和庆春同窗同事七年中,最激烈的一次。庆 春沉默着,沉默得令人窒息。终于,她打开车门,说了句:“这是你的车,你开走吧。” 庆春下了车,头也不回地向前走去。她听见身后车门的开关声,李春强追了上来。“我说错了吗庆春!”他的脸涨得通红,“你为什么没勇气回答我!” 庆春站下来,对李春强的失望反而让她把同情和怜悯更加堆积在肖童的身上,她觉得她 确实需要替他呐喊一声,她说:“队长,肖童是为了工作,是为了我们,被人诱骗才吸了那 东西的。可是他就是在毒瘾发作痛不欲生的时候,他一次次去卖血也没有去求他们,也没有 出卖秘密。他到现在也还是想好好做人。他让学校开除了,他的家让他们砸了,全是为了我 们。是我们让他于这事才发生了这一切。我们应该为他承担一点责任!你不想负这个责你可 以不管。但是当初是我动员他出来干的,他快要家破人亡了我不能不管!” 李春强愣了,低下头去。庆春狠狠地从他身边走开,他没有再追上来。 欧庆春自己乘公共汽车到了机关。她自己找到马处长做了汇报。在汇报的时候她的心情 也没能平静下来。当昨天夜里她知道了肖童吸毒的经过,知道了他为了爱一个女人而坚韧地 抵抗着另一个女人在他身体里种下的诱惑,表现出一个男子汉应有的骨气,表现了一个被毒 瘾所折磨的人所难以表现的气节时,她怎能不为之感动!他在她心中的形象,刹那间成熟地 站立起来。她怎能再责备他,唾弃他,他一无所有了她应该伸出援助之手,帮他脱离毒海。 她甚至觉得这已经不是一般的人道主义或私人的感情问题了,而是一个人民警察对自己的特 情应尽的责任! 深夜在离开肖童家的时候,她从地上捡起了一支还没有枯萎的落花,她想她应该保留下 这支红色的玫瑰。这是一个男人用卖血的钱给她买来的祝福。那玫瑰已经熟透,每一叶花瓣 都红得那么饱满,就像真的浸泡了肖童的鲜血。在夜深人静的街上她的车开得很慢,她一边 开一边哭了。她流了一个女人应该流的眼泪。在向处长汇报的时候,她的声音依然有些颤抖,处长意外地抬头看她,不明白她为何如此激动。 但处长还是同意了她的请求。并且叫来了李春强,当着他们两个人的面,交待了这样几 项安排。 一、立即送肖童去强制戒毒所戒毒。戒毒费。治疗费由处里的侦察经费中支付。肖童是 立过大功的人,这个钱我们应当出。 二、肖童送强制戒毒后,欧庆春可以代表处里去看看他,了解他的戒毒表现和身体情况,表示组织的关心。考虑到肖童今后的安全,要避免暴露他的特情身份。庆春去看他时可用他的表姐的名义。 三、鉴于肖童已经吸毒且不知能否戒断,他的特情身份应该终止。6.16案要另选其他 途径侦破。且不宜恋战,应尽快寻找机会和证据破案。 处长问:这三条你们有何意见? 庆春说没有。 李春强说同意。 出了处长办公室的门,李春强对庆春说:“联系戒毒所的事,我去办吧。” 庆春没有答话。 两人沉默地走向刑警队的办公室。李春强又说:“早上,我不太冷静。我也是担心你对 他感情用事,有些情况没问清,错怪你了,可是,我为什么这样你其实也应该能理解。” 庆春像没听见一样地打断他的话:“联系戒毒所,我自己去吧。” “庆春!”李春强抓住她的胳膊,似是要她认真听一下自己的心声。欧庆春的两眼凌厉 地盯着他,目光中看不见理解,也没有宽恕。李春强收回了手。庆春转身走了几步,又回过 头来,问: “能把车给我用一下吗?” 李春强从口袋里掏出钥匙,递给她,庆春接了,说:“谢谢。” 当天,庆春就把戒毒所的事联系好了。傍晚,她亲自开车送肖童去了位于郊区的强制戒 毒所。戒毒所本来已经没有空的床位,庆春请市局法宣处一个同学给所长打了电话。那同学 采访过所长跟他很熟。所长并不知道庆春是刑警队的头目,以为她不过是法宣处那位干部的 亲戚,就帮她硬挤出了一个床位。为了给肖童保密,庆春送肖童的车子,也用了李春强常开 的,不带公安的0字头牌照的那辆。 肖童对去强制戒毒所一直顾虑重重,他虽然想戒毒但觉得那地方大概像关犯人的监狱。 以前那几天拘留所把他关得心有余悸。庆春苦口婆心做了许多说服工作,说戒毒所不是监狱 倒更像个军事化管理的学校或者医院,你去了就知道了。再说戒毒总要有一些约束和痛苦。 肖童问:“如果我戒了毒,还能和你在一起吗?” 庆春一时无所答。但肖童眼睛里的渴望似乎已不仅仅是为了她,那几乎是在寻找一种对 生命和未来的寄托,于是她点头,说: “能,当然能。” 于是他就上了她的车,离开家到了戒毒所。戒毒所的围墙铁网和守门的警卫在感观上使 肖童的脸色变得阴沉,他下车时对庆春说这不是学校,学校怎么会是这样。庆春说这当然不 是学校,这是戒毒所,而且还有强制两个字。肖童说你不是说这是学校和医院吗。庆春说我 说像,没说是。肖童拎着自己的被褥,跟着她往里走。说等会我可以跟他们说你是我女朋友 吗?庆春说不行,你就说我是你表姐。你在这儿可别顺嘴乱说,这也是为了你的安全。这儿 全是吸毒的人,万一有人和欧阳家的人勾着,传给他们说你是让你女朋友送到这儿来的,欧 阳兰兰说不定能杀了你。 肖童说,我还想杀了她呢。 进了戒毒所。他们看见戒毒人员正在操场上排队等候吃饭,饭前他们在唱一首像是自编 自谱的歌,唱得极难听也极认真。歌词咬得含糊不清但大意了了,无非是说吸毒的悔恨和戒 毒的决心。 在所长办公室里他们受到了热情的接待 。所长还亲自给他们沏了茶,问了情况并叫医生 来做了体检。这一切都和拘留所截然不同。肖童的脸色也随之晴朗了许多。 庆春又随肖童去了分配给他的宿舍,那是一间能住十几个人的大屋。肖童睡在靠里边的 一张床的上铺。庆春爬上去帮他铺好被褥,把他带来换洗的衣服叠好当枕头给他垫着,上面 还盖了块枕中。枕中是庆春自己从家里给他带的。她还给他带了些休闲。体育和娱乐的杂志。她想这些杂志有时能使人体会到生活的丰富和美好。 肖童看着她爬上爬下地忙活,站在一边一声不响。戒毒所的管教向他交待着这里的生活 设施,每天的活动日程和必须遵守的纪律。肖童似听未听。庆春从床上下来又嘱咐肖童几句,无非是听管教的话,按时吃药,正常吃饭,多晒太阳,等等等等。肖童问,你什么时候来看我?庆春说,过些天只要有空我会来的。 庆春和肖童告了别。跟着管教去找医生。路上管教笑着说:“你是他表姐呀?我看他对 你还真有感情。” 庆春问:“你怎么知道他对我有感情?” 管教是个二十几岁的小伙子,自称在此工作了二年,大概认为自己已可以感受人生的一 切。他洞察秋毫地说:“那还看不出来。你刚才要走他那依依不舍的样儿,都不像个大小伙 子。” 庆春随意搭讪着,“他本来就还是个孩子。” 管教感慨万千地说:“在这儿于久了,人生的悲欢离合,妻离子散,真是见得多了。这些戒毒的人,大多数都是有钱的主儿,追求刺激醉生梦死糟蹋自己。成了大烟鬼才知道什么是幸福,因为他得不到了。得不到的东西他才看得见,才懂。” 庆春笑着问:“什么是幸福呀?” “当了大烟鬼他们才明白,幸福其实太简单了:有份工作,有个家,有心疼自己的人, 行了。这就是幸福!咱们都是平头老百姓,老百姓还不就是这些。这些看起来很简单,很容 易,可对他们来说,咳,难了。” 庆春想此话有理,很多人都无意地陷入这个轮回。当身处寻常时,寻常便是一种无聊, 可以随意蔑视和遗弃。当失去寻常时,寻常就成了幸福,成了渴求的目的。 庆春没再说话。那年轻管教也深刻地沉默着。他把她带到了医疗室,见了刚才给肖童体 检的医生。医生简短地介绍了检查的结果: “还好,他还没染上别的病。身体有点虚弱,但可能以前的素质比较好,所以能量还没 有耗完。毒瘾也不深,戒毒开始两天他可能比较难受,只要熬过七十二小时,再加上我们配 合药物治疗,用不长的时间让他的身体摆脱对毒品的依赖,还是不难的。” 庆春再三谢了医生,谢了陪她来的年轻管教。管教说你放心吧,你弟弟我会照顾。 她离开戒毒所的时候里边又在唱歌,这回她依稀听清了几句断续的歌词: 亲爱的爸爸,亲爱的妈妈, 想起你们我泪水流啊, 白魔毒害我, 毒害我一生啊。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