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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在肖童的问题上,欧阳兰兰彻底佩服了父亲的谋略和远见,她相信他既可以让肖童带上 镣铐,也可以把他从缥绁中解放出来。
一切都是为她。 自从母亲死于车祸,她就是父亲的唯一亲人了。父亲始终不让她介入那些地下的生意, 不让她参与任何违法的事情,不让她冒一点点风险。他殚精竭虑地为她筹划着另一种生活, 一种富足,平安,合法的生活,也作为他自己未来的寄托和终老的归宿。 但她很清楚父亲的一切美好打算都是依靠贩毒。如果说,当她最初明了这内幕时还曾有 过一丝恐怖和罪恶感的话,那么现在,在她知道父亲冒着生命危险所做的一切,都是在为她 垒造幸福的时候,她除了在感情上体会到父爱的温暖之外,再也不去想别的什么了。 父亲说你应该好好学习英语,以后到了国外可以自己生活。但她对英语没有一点耐心和 兴趣。 父亲说那你就找个懂英语又有才能又谦让厚道成熟持重的人结婚吧,然后让他带你出去 照顾你保护你。而她对父亲找来的那些老气横秋的学究,也没有一点耐心和兴趣。 父亲说你什么本事也不学什么人都不爱,对什么都没兴趣,这世上还有什么能让你动 心? 是的,她应有尽有,百无聊赖。她告诉父亲她不想出国,不想背英语,不想结婚生孩子。她对这一切都不会有兴趣。但这时出现了肖童。 是肖童使她在旷日持久的无聊和麻木中感受到那么纯洁的美,感受到清新,感受到健康。朝气和一种未被修饰的倔犟,一种毫不做作的浪荡和粗野。他的完美给了她从未体验过的激动和向往,她在见他的第一面就在内心里决定以身相许。她惊喜地意识到当自己一直冷藏在无意识中的那种激情一旦被发掘和释放,它所焕发出来的能量,无人可以阻挡,包括父亲,也包括肖童自己。 在一番阻挠和规劝无效之后,父亲务实地表示了无奈的宽容。肖童也在一阵明确的敌意 和抵抗之后,松动了立场。至少他已经把公开的躲避变为经常的相聚,他和她一起吃饭,一 起跳舞,一起玩游戏机。甚至同意,在她家留宿。甚至还主动地,背离了原来曾是相濡以沫 的女友。欧阳兰兰为自己的能量感到新奇,这种突如其来的成就感,使她对这些天的生活感 到相当的充实和满意。 在初步成功之后,最令她心急的,是进展。肖童和她一起吃,一起玩儿,一起聊天,但 在感情上,却总是貌合神离。他像一个同性恋和禁欲者一样,处红尘而不染,对她的暗示、 允诺。撩拨和进犯,木然不动。她只是在他喝醉的那个晚上,在他昏睡无知的时候,才偷偷 亲吻了他的脸颊和双唇,除此之外,几乎再无肌肤之亲。 父亲洞察一切。他说兰兰你必须知道他不是一个爱钱的人,物质上的慷慨不能增加你的 半点光彩。因为你没有文化、没有学历、一无所长,所以他看不起你。这种大学生都爱把自 己幻想得不可一世,幻想今后事业如何登峰造极,名誉啊。地位啊。品位啊,他们爱想这些。这些东西给人的快感是金钱无法取代的。你想让他爱你就必须要和他平起平坐,并驾齐驱。所以你有两条路可走,或者,你自己发愤努力弥补差距,迎头赶上去;或者,你把他拉下来 毁掉他的幻想让他声誉扫地,二者必择其一。 她只有高中毕业,在学业方面显然难以和肖童并驾齐驱。于是,她和父亲便策划了后者。肖童在“帝都”醉打建军这件事本来生不出官司,这种在自己家门里发生的流血事件,不过是民不举官不究的一场斗殴而已,完全可以自行调解,自行了结。但是在父亲的授意下,夜总会的老袁和受害者何建军,小题大作串通证供诉之于公安分局,结果就弄出了肖童在演讲会上被拘的一幕。 父亲说,你放心,这种打破头皮的事最多拘几天,罚点款,最后终归是具结悔过,开监 放人,不会真上法庭的。这么弄弄他也就够了,他的学校里就没人不知道他有过这么一段劣 迹了。 欧阳兰兰毕竟不忍肖童在拘留所受苦太多。在肖童被拘的当晚,她就以女友身份,为他 送去了被褥和换洗衣服。到了第三天,她仍然以女友身份到分局代表肖童与建军做了民事调 解,并且同意赔偿夜总会的损失。她并没有告诉分局她和夜总会以及受害人之间的关系。三 方在分局如此这般像演戏一样地商讨一番,然后很快达成了赔偿协议。在肖童拘留满七天之 后,他被放了出来。在分局大门口来接他的,还是那辆擦得锃亮的宝马740和打扮人时的欧 阳兰兰。 她把他接到家里,让他在樱桃别墅那豪华的浴室里,好好地洗了一个热水澡。为了迎接 他出狱,几天来她流连在丰联厂场、世都百货和新开的新东安广场,为他买了好几套流行的 衣服。在他洗澡时便叫人一一挂在浴室外屋的衣架上,想让他出浴时有一个惊喜。她断定他 不会再像以前拒绝那身西服那样没心没肺。 果然,肖童洗完澡出来,被告之他的衣裤已被洗了之后,很自然地从衣架上取了一套穿 上,只是并没有表现出她所期望的那种惊喜。然后他们一起吃了一顿事先经过认真准备的丰 盛的午餐,她用法国的红酒为他接风和压惊。肖童吃着喝着,少言寡语,心不在焉。酒至耳 热人至半饱,肖童突然问道: “你爸爸呢,不在家吗?” 她说不在家。 肖童问:“他到底是做什么生意的,发了这么大财?” 她说餐饮娱乐房地产,什么挣钱做什么。 肖童又问:“最近生意好吗?” 她说不好,听说亏了几大笔钱。 肖童问:“亏了钱怎么办,他着急吗?” 她说怎么不急,他这几天天天在书房里和人谈话不出来。前几天还突然说要陪我出国散 散心。他过去再忙再累也从来没有休息过,可见现在生意做得身心交瘁。 肖童问:“出国?打算什么时候走?” 她说,也许不走了,这两天他又没提。另外,这两天我也走不了,我不是还等你出来吗。怎么样,你要愿意的话,咱们一起去。 肖童摇头:“那哪行啊,我还要回去上学呢。” 肖童像是无意地东问西问,欧阳兰兰毫无戒备地东拉西扯。午饭之后,肖童急着要回学 校,她还是把那辆丰田佳美给了他,让他自己开了回去。她告诉他老黄已经帮他在海南的一 个小地方花钱办了一个驾驶执照,过两天就可以去换出一个北京的“车本儿”来。只是帮忙 的人粗心大意把名字听错了,肖童写成了夏同。好在那人还真有门路,同时又帮他办了一个 假身份证,名字也是夏同,两证可以一并使用。肖童听了,并没显得多么高兴,一脸无所谓 的样子,说你们怎么净干违法乱纪的事啊。 他临走的时候,欧阳兰兰扒着车门带着点撒娇也带着点含情脉脉,冲他说:想着我肖童。肖童面无表情地点了一下头,她才松开手,说:我也想着你。 肖童走后,当天晚上没来吃饭。她哪儿也不去,就在樱桃别墅耐心等他。第二大晚上他 还是没来。第三天也没来。星期六星期天也没有同她联系。呼他,也不回。她傻老婆等汉子 似地天天等,越等越感到气愤,越感到自己一次次的努力和期待,到如今都化为不知去向的 流水,她的忍耐近乎崩溃。她觉得就是一个铁石心肠的人,她这样的雨露恩泽,也该有所感 知了。她一个人关在屋里痛哭了一场,把肖童骂得一钱不值,这以后便茶饭不思。父亲让老 黄和建军分别来劝她,意思是如果她有悔意,索性就劝她和肖童断了。建军说你要是觉得这 口气没处咽,这好办,我可以让你出了这口气! 她把老黄骂跑了,也把建军骂跑了,她是觉得不把肖童制服了就出不了这口气。父亲到 她房间里来了三次,先是劝她,老生常谈的一套。后又责骂,说你也算是个大家闺秀,你太 没骨气了。最后,一切该说的都说了,该骂的也都骂了,她只还给父亲一句话: “我恨!” 父亲叹口气:“你恨他,还不如恨你自己呢。你恨他是无奈,你拿他没办法。你恨自己 是因为自己无能。你没能力遂了自己的心愿。” 她犟嘴:“我早就没什么心愿了,什么也没有!” 父亲说:“你想让他在你身边,想让他听你的话,受你统治,服服帖帖地爱你,这就是 你的心愿,是你每天夜思梦想的东西。但是兰兰,我告诉你,这些东西你一旦得到了,一旦 他这样遂了你,你马上就会厌烦的,马上会失去兴趣。” 她看着父亲,父亲这几天瘦得形销骨立。她知道他有笔生意做赔了本,好像还惹上了公 安局的注意,已经意乱心惊的几天没好好休息了。按理她的这些儿女情长的事本不该这时候 再让他操心,但她忍不住还是拉住父亲: “爸我求求你,你能不能让我遂了这个心愿,以后怎么样我自己认了。” 父亲没说话,离开她的屋子上楼去了。她跟到楼上,跟到书房里,求父亲。父亲欲言又 止,迟疑再三,终于说:“那我告诉你:有一样东西,可以让他自动来找你,受你统治,服 服帖帖地跟着你。” “什么?” “毒!” 欧阳兰兰怔住了,还没细想便连连摇头,“不不不,沾上这个他就废了,我再恨他,也 不想废了他!” 父亲说:“那就随你啦。” 那天她思想混乱地斗争了一夜。第二大中午她去学校找了肖童。她直接去了他的宿舍。 宿舍里的人说他去食堂了,她到食堂,食堂里的人说他回宿舍了。她在宿舍食堂之间走了两 个来回,突然在路边一个树林里发现了他。他坐在树下两眼无神独自发呆,见她走来竟视如 陌路。 “肖童,你怎么啦?” “没怎么。” “没怎么一个人坐在这儿子吗?” “歇歇。” 她走到他身边,也坐下来,问:“是我做错了什么你生我气了吗,为什么一直不来找我 也不来电话?” 他说:“没有,我只是心烦。” 她看看他没精打采心事重重的样子,伸手想摸摸他的脸,他躲开了,说别动,小心让人 看见。 她又问:“你到底心烦什么?” 肖童低着头拔草,地上的草已拔了一片。 他说:“我背了个处分,留校察看。现在没人不知道我为争个女的跑到夜总会里和人打 架了。”他自顾冷笑:“我在燕大成了名人了。我在这儿什么都没有了。” 她说:“可我爱你,你有我在爱你呢。你知道吗肖童,我是多么地爱你,你用不着这么 孤单。” 肖童抬头看她。那目光既犹豫又缺乏热度。他对她注视良久才移开视线,他说:“可我 们约好的,只做普通朋友。说实在的连做普通朋友对你也没好处。如果你离开我,讨厌我, 再不和我来往了,那最好,对你也好,我不想毁了你!” “为什么?肖童,我从来没有对任何人像对你这样好过,我都不知道该怎么对你好了。 难道你看不出来吗?你就不能也对我好一点吗?” 肖童说:“你要我对你好,是吗?那你能按我说的,去做吗?” 欧阳兰兰问:“你要我做什么?” 肖童张嘴想说什么,又停住了,想了想,突然莫名其妙地问:“兰兰,你说,你爸爸这 个人,怎么样?” 欧阳兰兰不知肖童是不是还在记恨着父亲,她说:“我爸原来是做过伤害你的事,可他 现在对咱们俩交朋友是同意的。你知道我妈死后一直是我爸把我带大的。他是我唯一的亲人。我相信他以后会喜欢你的,只要是我爱的人,他一定会接受的。” 肖童愣了半天,又问:“兰兰,假使你爱的人,他犯了罪,做了坏事,你会怎么对待他,你会大义灭亲吗?” 欧阳兰兰想笑一下,说:“肖童,不要说你只是进了两天拘留所,让学校给了个处分。 你就是判死刑枪毙了,我也敢到刑场上为你送行去。我对你,对我爸,你们就是犯了天大的 事,我对你们都不会变心的。” 肖童问:“要是我和你爸,我们势不两立了,你站在谁那边呢?” 欧阳兰兰皱着眉,她不想回答这个问题,她不明白肖童提这种牛角尖的问题有什么意义。她说:“肖童,你干吗老这样问呢,你们都是我最爱的人,干吗要势不两立,逼着我非此即 彼?” 肖童真是钻在这牛角尖里出不来了,他问:“要是我让你为我,背叛你爸爸,你干吗?” 欧阳兰兰有点反感地说:“我不会那样做人的。如果我爸爸让我为他而抛弃你,我也同 样不会那样做的!” “如果你爸爸确实做错了事,你也不会反对吗?是非曲直对你来说,就那么不重要吗?” “我更看重感情,我说过,我爱你们,就算你们犯了杀头的罪,我也一样爱你们。”肖童摇摇头,似乎不想再说什么了:“你真是个没有脑子的女人!”他站起来,想走。欧阳兰兰拉住他:“肖童,那你要我怎么做?怎么做你才满意?” 肖童站下了,说:“兰兰,你知道我为什么不喜欢你吗?因为咱们俩没有共同语言。我 说的话你一点也听不懂,听懂了你也不会去做的。” 欧阳兰兰说:“我知道我学历不如你高,懂得也比你少,可我对你诚心诚意,你总不能 全当没看见吧。” 肖童说:“今生没缘,来世再报吧。” 他说完这句话,冷淡地转身,走出树林。欧阳兰兰在他身后大声叫道: “肖童,你想这样就走吗?我欧阳兰兰也不是好欺负的!” 肖童站住了,回头说:“我要上课了。” 欧阳兰兰说:“我告诉你,我不是好欺负的。你要甩了我也没那么容易,你别让我给你 来阴的。你把我逼急了我什么都敢做,我比那个郑文燕狠多了!” 肖童说:“你不就是到学校来闹吗,反正我也臭了,随你来造什么谣,随你!” 肖童说完便走了。她一个人留在这有些荒凉的树林里,流着泪咬牙切齿。 第二天她呼了他,狂呼了不知多少遍,他终于回了。她在电话里说:“咱们和好吧,还 是普通朋友。我不强迫你了,一切顺其自然。我心里很烦,真的很烦,看在我对你不错的份 上,你今天晚上陪我跳一回舞吧。” 他答应了。 晚上他开车来到了“帝都”夜总会,见了面就把车钥匙和大哥大都还给了她,说他反正 每天上课,要这些也没什么用。欧阳兰兰没说什么就收下了。他们就跳舞。就喝酒。喝各种 鸡尾酒:“黑白天使”。“凯撒大帝”。“夏威夷之夜”等等。还是那个老袁前后伺候着,一再和肖童解释上次的事告到分局并非他的本意,是他们一个保安部经理自作主张未经批准擅自行动,他已经把他开了。他给肖童递烟,说抽一根,肖童说不抽,抽了嘴臭。他又说了一套男的不臭女的不嗅的理论,说得肖童笑了。老袁说,肖童别看你平时不抽烟,可你一抽起来,那姿势特别……,他用了句英文,意思是性感。 肖童就接了烟,他接烟的一刹那欧阳兰兰的脸抽搐了一下,看着他点着火喷出青色烟雾,她的面色突然惨白。肖童抽完烟老袁就再也不见了。肖童说他有点头晕恶心不想再玩儿了。欧阳兰兰也不勉强,便说好吧,我开车送你回学校。在车上肖童吐了,吐得一身都是脏物,昏昏欲睡。她见此状便没去学校,直接把他拉回了樱桃别墅。肖童进了别墅便疯疯傻傻地说这是在哪儿啊,这么漂亮咱们进天堂了吧?她叫人把他扶到卧室躺下。她看他半张着嘴半闭着眼,脸上的表情痴痴若仙,心里害怕,便走到客厅给夜总会的老袁打电话。她问老袁,你到底给他吸了多少,会不会过量了出问题?老袁说,没事,就让他吸了点纯的。不是得一次上瘾吗。但量不大,你放心,头一次都得有点头晕恶心的反应,问题不大。她问,以后会不会伤了身子变成个没骨头没肉的大烟鬼?老袁说,不至于,你得控制他的用量,让他只吸别注射,别用太纯的,那就看不出来,不上瘾的时候跟好人一 样。欧阳兰兰松了口气。 半夜里肖童清醒了,说口干想喝水。欧阳兰兰睡在他身边的沙发上,跳起来给他倒了杯 凉开水,他咕咚咕咚仰脖喝完,环顾四周说怎么没送我回学校?欧阳兰兰说你醉了吐了一身,我拉你回来换衣服。 肖童看看身上已经换过的衣服,突然大发雷霆,说谁让你又给我换衣服的,换不换衣服 是我自己的事。欧阳兰兰默然不语,任他发作。肖童命令说你送我回学校!我现在就走。他 摇摇晃晃站起来,腿一软又瘫在床上。他闭上眼问,你们给我喝什么了?欧阳兰兰依然缄口 不答。肖童喘着气说,你送我上医院,我浑身发冷。欧阳兰兰这才冷冷地说不用上医院你其 实没病。他哆嗦着站起来扶着墙走,说你不送我我自己去。走到客厅他走不动了,贴墙根蹲 下像发了疟疾。欧阳兰兰走过来,站在他面前,居高临下望着他,他低着头打摆子似的痛苦 万分。欧阳兰兰向他伸过一只手,那手的两个纤纤细指上,夹着一根又粗又白的香烟。 他抬头看那根烟,目光迷茫,脸上冷汗涟涟。欧阳兰兰说:“抽一口吧,你会好些。”他不接,欧阳兰兰又说:“刚才在夜总会抽的,也是这烟,抽一口你就不冷了。” 她的特别的语气使他疑惑,“这是什么烟?”他口齿打战地问。 欧阳兰兰冰冷着面孔,从容不迫地说:“就是一般的香烟,里边有点海洛因,解乏的。” 海洛因! 无论欧阳兰兰的语气怎样平淡,仍如晴天霹雳一样让肖童的双眼恐怖地瞪圆,“刚才, 刚才在夜总会,给我的烟,有海洛因吗?” 欧阳兰兰欲答不答,肖童已经意识到一切。他贴着墙站起来,无比的怨恨把他煎迫得语 不成句:“你们,你们不是人,混蛋,你们凭什么害我!我要杀了你们!” 他的痛苦和气愤使脸上肌肉变形,面目全非。他拼出全身力气狠狠打了欧阳兰兰一个耳 光,欧阳兰兰倒在沙发前的地毯上,他把她揪起来又踢又打,恨不得把她撕成碎片。欧阳兰 兰也还了手,又推又踹,两人在沙发间滚作一团,衣衫破碎,头发凌乱,口鼻出血。是肖童 先败下来,他没折腾几下就累了,累得精疲力尽。他头次吸毒的生理反应看上去比较强烈, 已把他的力气耗蚀大半。他身心交瘁地坐在沙发前,靠着沙发打抖犯恶心。欧阳兰兰看着肖 童一脸病态,有点后悔,也有点后怕。她挣扎着爬起来,再次把那根香烟递给他。肖童两眼 盯着那根烟,不停地喘气,眼神中交替着渴求和犹豫。终于他手指颤抖着接了它,欧阳兰兰 替他打着火,他用力地吸了一口,又吸了一口,急促的喘息慢慢平息下来,面孔立即变得安 详而平和,好像睡去了一样,享受着梦境的奇幻。欧阳兰兰在他面前跪下,摸着他没有知觉 的脸,自言自语: “原谅我吧,谁让你老不来找我呢……” 这一下肖童把欧阳兰兰痛恨死了,这下他完全相信了庆春的警告,这个浮华之家的每一分钱都沾满了罪恶。痛恨之后他陷入了极度的恐惧中。他不知道自己是不是上瘾了,这瘾究 竟有多大,能不能忍住,能不能戒断。他一天到晚总想着这事。人在课堂,形聚神散,心里 乱成一团。老师和同学都发觉他这几天脸色不对,心事重重,问他为何,回答总是一派恍惚。此卢林东还专门找他谈了一次话,劝他不要把留校察看的处分总压在心上,要放下包袱, 轻装上阵。要有勇气面对错误,在什么地方跌倒,就在什么地方爬起来!他还给他讲了好几 个燕大过去曾一度误入歧途的学生,后来知耻近乎勇,痛改前非,终成一方事业的事迹,是以为勉。 从别墅回到学校的第一天晚上,他又打了一回“摆子”。在床上躺不下去就半夜跑到学 校的湖边去熬着。第二天上午,一切恢复正常,除了头晕目眩之外,勉强可以听课。下午 ,是一堂审判实践课。班里的同学分成不同角色,模拟一场实况的庭审。他坐上了主审法官的高位,却难以正襟危坐。整个下午感到疲倦万分,双眼涩得总想流泪,眼前常常雾气一片。他强忍着一个又一个哈欠,把脸上的肌肉绷得变形。扮双方律师的同学带着大学生中最常见的唯我正确的激烈,慷慨激昂。声色铿锵。连书记员等法庭工作人员都一板一眼,极尽职守。唯有他这个审判长却怎么也提不起精神来,甚至该自己发问的时候也忘记了发问,连基本的审判程序都一再搞错。一节课磕磕绊绊模拟下来,他得了一个全场最低的分数。老师还是照顾了他的情绪,大家都知道他的那个处分。 只有他自已知道这是毒瘾。 本来他发誓再也不见欧阳兰兰了,但到了晚上他实在熬不住,又颤颤抖抖地给兰兰拨了 电话。他心里明白他很快就会变成一个意志崩溃的没脸没皮的人。 欧阳兰兰很快来了。他一钻进她的车里就迫不及待地要烟。欧阳兰兰默不作声地给了他 一支烟,他迫不及待地点了火吸着,一支烟很快吸完,他仰靠在汽车的座椅上,全身都被瞬 间而来的轻松和舒适征服了。他闭着眼仰着脸,经历着快感的高潮。不知过了多久,他清醒 了,推开车门要走,欧阳兰兰叫了他一声: “肖童!” 他一只脚跨出车门,回过头看她,她说: “我爱你。” 随着毒瘾的消失,随着这声“我爱你”,肖童心中万丈怒火,怦然而起。他恶狠狠地喊了一声:“我恨你!”便走下车去,砰地一声用力摔上车门。 这时他再次赌咒发誓绝不再见这个女人。 但是三天之后,当欧阳兰兰再次呼他的时候,他还是不由自主地回了电话,并且约了见面。他知道自己已经是一个没有意志的无赖了。 他还是像第一次一样上了她的汽车,他不看她但还是迫不及待地说:“给支烟抽。”这次欧阳兰兰却出乎意料地没有递过烟来,而是一踩油门把车子开了出去。 他开始哀求,他苦苦哀求。他说兰兰你要我干什么我就干什么好不好,我再也不骂你了 好不好,我一点不恨你好不好,求你了,求你了好不好。他的眼睛里全是眼泪,好话说尽, 兰兰才把车子停在一个僻静的路边。 她说:“我要你爱我,对我好,你答应吗?” 他愣了半天,脑子里仅有的一点意识在阻止他的无耻。但这点意识很快就被痛苦冲毁、 淹没。他结结巴巴地应诺: “行,行。” 欧阳兰兰仍不放过:“行什么?” “我,我爱你,对你好,行吗?” “你发个誓。” “我发誓,我爱你,对你好!我发誓……” 欧阳兰兰井没有喜形于色,她看上去依然沉重,但毕竟把烟递过来了,同时叹了口气。 抽完烟,享受了快感,肖童清醒了。欧阳兰兰把车开回了学校,肖童下车时她显得很冷 静。 肖童下了车,又返身,迟疑地说:“再多给我几支烟,行吗?” 欧阳兰兰说:“刚才你对我发了个誓,还记得吗?” 肖童哑了一会儿,说:“不记得了。”他试图遮掩地解释:“我刚才有点晕。” 欧阳兰兰冷笑一下:“那你下次再晕的时候,再找我吧。” 她把汽车轰地一声开走了。 他失魂落魄地站在学校的门口,觉得自己三分是人,七分是鬼。 黄昏时他的BP机又响了,他一看,心里便一阵狂跳,呼他的是庆春。他以前是多么盼 望着这个呼叫,而现在,却感到无比的心虚,甚至万念俱灰。 这是一个要求接头的呼叫,他和她在电话里约了地点。从情绪上听,庆春心情不错,她 说:“你吃饭了吗?没有的话我请你吃晚饭。” 接头的地点于是就安排在了两个人都好找的一个僻静的小餐馆里。庆春让他点菜。他说 你爱吃什么?庆春说你点什么我爱吃什么。他问今天到底谁请谁?庆春说当然我请你,我刚 才不是已经说了。肖童也没有争,就点了几个便宜的菜。他心里已不像以前和庆春在一起时 那么轻松愉快,连笑着的脸上都带了儿分窘态。 上了菜,庆春才问:“最近几天,有什么情况吗?” 他说:“没有。” 庆春问:“你现在是天天去他们家,还是有时候去?” 他说:“呃——,有时候吧,有时候去。” 庆春问:“欧阳天最近情绪怎么样,都和什么人接触?” 他说:“他一直没怎么回家,我很少见他。” 庆春问:“那欧阳兰兰呢,有没有反常表现,或者,向你流露过什么?” 他想想:“呃,好像说她爸爸赔了一笔生意,心情不好,前几天还想陪她出国休息几天 呢。” 庆春很重视地追问:“想出去?去哪儿?” “后来又说不去了。谁知道他们。” 庆春说:“如果他想走,不管是出国还是到外地,你一定要设法掌握,及早通知我们。” 肖童含混地点头。他岔开话题:“上次你跟我说你是九月二十五号过生日,到那大我请 你出来吃顿饭,好不好?” 庆春笑了一下,居然点头:“好啊。” 肖童踌躇了一下,问:“你,你能告诉我,你打算什么时候结婚吗?” “结婚?”庆春似乎对这个前不着村后不搭店的字眼感到奇怪,“和谁结婚?” “你不是,和那位李警官,订婚了吗?我想送你一个结婚礼物。” “噢——”她像是才想起似的,“早呢,我不想太早结婚。” “你不是说,你已经快二十七岁了不能再等吗?” 庆春有些语塞,用笑来掩饰。她说:“什么时候想结婚了,我会通知你的。你希望我早 点结婚吗?” 肖童未答,他眼里突然充满了泪水。庆春吓了一跳,问他怎么了?他说:“你早结婚晚 结婚我都同意,只要你幸福,我都高兴。” 庆春问:“那你干吗这样,实际上你是不希望我早结婚,对吗?” 肖童的泪珠一大颗一大颗地滚下来,他摇头说:“不,我是觉得我是个废人了,已经没 有资格再爱什么人。” 庆春脸上的线条极为柔和了,她甚至伸出一只手,放在肖童的手上,声音中充满柔情: “肖童。你听我说,你是个很好的小伙子,我一直是这样看的。你不要因为进了两天拘 留所,受了学校一个处分就自暴自弃。我从来也不认为你是个废人。以后会有很多女孩子喜 欢你的,我相信!” 肖童擦了眼泪,抬头看她,问:“你能告诉我,你喜欢我吗?你曾经,喜欢过我吗?” 庆春回避了他的视线、不答。 他说:“你不用担心,我刚才已经说了,我不配再得到你的好感了。我问你只是想知道 过去,你对我是什么感觉。” 庆春沉默了一会儿,说:“我说过,你是一个很好很好的小伙子,所有接触过你的女人,……包括我,都会对你有好感,……但是,我和你,现在我们毕竟在工作,现在我们不能谈这个。” 庆春的这段话使肖童冥思默想了好几天。 他甚至大胆地做出这样的推断,那就是庆春并没有和她的那位上司订婚。那位上司可能 只不过和自己一样,充其量是她的一个追求者。而她还是喜欢自己的,就像以前他估计的一 样。越这样想他越觉得痛不欲生。当他又看到爱的曙光时,却已身陷污淖无法自拔了。 他无法告诉庆春他已经成了一个大烟鬼! 他也没有告诉她自己己不再去欧阳家的别墅了,他早已见不到欧阳天,搞不到任何情报 了。他去见欧阳兰兰也只是为了乞求一根带有海洛因的毒烟! 在和庆春接头后的第二大中午,欧阳兰兰又来找他了。她问他有没有记起他的誓言。他 告诉她,他记得自己的誓言,那就是再也不想见到她! 欧阳兰兰冷酷地盯着他,说:“你会来找我的,也许明天,也许今晚,你熬不住了就别 顾面子,我们就算做个交换,你给我感情,我也给你感情,还给你烟。” 肖童则再次立下誓言:“我不会给你感情的。没有你我也搞得到烟,别以为我离不开你 那点臭钱,你那黑钱!” 欧阳兰兰嗤之以鼻:“你爸爸妈妈给你的那点钱,够你抽几天?” 肖童说:“足够了,够我抽烟,也够我戒烟,反正我砸锅卖铁,也不求你。你毁了我, 我下辈子也不会饶了你!” 肖童说了所有诅咒。解恨的话,摔了车门扬长而去,把面色苍白的欧阳兰兰甩在车里。 他以前就听说中关村那一带零批零售的小毒贩子很多。你只要在街上站一会儿就会有人 上来兜售。他的好几个同学都曾有过亲身的经历。他算算家里的存折,父母出国前留下的和 以后寄来他还没用完的钱大概还有八万多。如果花完了还可以卖掉电视。冰箱。空调和一切 值钱的东西。最后,一定要想办法把毒戒了。戒了毒好好地做人,他幻想着欧庆春也许还留 着接纳他的心。 下午系里组织劳动,为学校秋季运动会平整操场清运碴土。辅导员卢林东有意和他抬一 筐土,表示亲热。干活时卢林东先是和他谈起学校最近要举办的足球联赛,问他知道不知道。话锋一转,他突然谈到了文燕。 “昨天晚上文燕找了我,把她和你的事都跟我说了。后来我还想打电话叫你也来呢,一 看时间太晚也就算了。” 肖童动作停顿了片刻,又接着低头往筐里铲土。卢林东说:“那大在夜总会的情况,她 也跟我说了。按那种情况,学校对你的处分确实有些重了。我过两大找找校保卫处,找找系 总支,反映反映这个情况。看能不能撤销处分或者改一下,改个记过,警告什么的。你当时 毕竟也喝醉了,在解救文燕时也没掌握好分寸,所以处分还是要有。让公安局拘过的都得给 处分。如果处分改不了,……我估计很困难,那就争取不进档案,或者让他们答应在你毕业 离校的时候从档案里给撤出来。这样对你以后工作就不会有影响了。不过,这件事对你在燕 大解决组织问题,难度就大了。你说你喝那些酒干什么,我记得你从来就是烟酒不沾的嘛。 哎,你再多铲两锹。” 肖童铲满了筐。他们一前一后用扁担穿了抬起来。筐很重,他的体力已明显不如卢林东。他集中全力扛住扁担,根本顾不上对卢林东的话做出解释或者感谢的反应。卢林东似乎也没在意,路上有节奏地颠着扁担,说: “文燕对你,还是很有感情的。她当时也醉了。事后清醒过来,也很后悔。她昨天在我 那儿,说说就哭,说说就哭。后悔当时不该那样报复你。她觉得你被公安局拘了,还有你的 处分,全是为了她,她挺感动的。她昨天说了,只要你改了,和那女的断了,别再去那种地 方,她还是愿意回到你身边的。她其实还是喜欢你。” 见他没有表态,卢林东很懂技巧地换了一个话题,又和他谈了谈最近的课程,以及系里 以后要组织的足球队,以及以前的那场演讲比赛。他说那天我都蒙了,你在台上那样子,谁 能想得到啊,简直把咱们系的脸都丢尽了!不过后来大家也明白了你当时的心情。 好不容易盼到劳动结束,肖童精疲力尽坐在地上不想起来,卢林东拖了他去冲澡。冲完 澡,两人分手的时候,卢林东正经地问道: “哎,我说了半天,你总得给我个态度,回头我跟文燕,怎么说呀?” 肖童脸上没有一丝血色,他说:“卢老师,我谢谢你。你跟文燕说,我现在这个样子, 已经不值得她爱了。她以前对我的好,我心里记着。下辈子我当牛当马报答她。今生今世, 你就替我求求她,让她放了我吧。” 卢林东怔怔地看着他,先是带着些火气地说:“那阔妞的宝马740就有那么大吸引力?”看看肖童的脸色,又住了口,思索一下,说:“这样吧,文燕那边,我先不跟她去说,你也再考虑考虑。你情绪不好,咱们今天就谈到这儿,好吧。” 和卢林东分了手,肖童连宿舍都没回就走出校门,骑车子回家来了。他记不清储蓄所是 五点关门还是开到晚上七点。他想如果能取出钱来他今天晚上就去一趟中关村。 到了家。开门时他觉得门锁有些异样,钥匙在锁眼里仿佛轻松得只是空转。他推开门, 屋里的景象令他目瞪口呆。他的家像是刚刚被盗匪洗劫过,所有的抽屉,柜子都被拉开,东 西扔得满地都是,电视机和录相机,冰箱以及一切值钱的家具都被砸毁。撬开的抽屉里,几 张存折不翼而飞。他震惊地站在浩劫之后的屋子里,欲哭无泪。 他呼了庆春的BP机。 半小时后,警察赶到了。进行现场勘查的人挤满了屋子。欧庆春和李春强也来了,表情 严肃地把他叫到里屋谈话。看着屋里进进出出的警察,肖童心里已经麻木。 李春强问:“你最近惹了什么人吗?” 他低头不说话。 李春强说:“这不像是纯粹以窃取财物为目的犯罪,做案人显然带有泄愤报复的心态。 除了存折之外,值钱的东西他并不带走,而是毁了,砸了。你肯定是得罪了什么人了。你过 去有仇人吗?” 肖童仍是低头不答。 庆春开口:“是不是,在夜总会让你打的那个人?”隔了一下,又问:“是文燕?她不会那么没理智吧。” 肖童心里知道是谁,从一打开家门他心里就知道是谁。他对欧阳兰兰说过他有钱,他砸 锅卖铁也不求她。所以她就叫他顷刻间一贫如洗! 李春强的手持电话响起来,他接了,大声地:“啊啊,好好,知道啦。”说了几句,便挂 掉了。他对庆春说:“是杜长发来的。银行查了,存折里的钱下午全被提取了,是用本人户口本提取的。” 是的,钱是用父母的名义存的。肖童以前要取的话,就用户口本证明一下,户口本和存 折是锁在同一个抽屉里的。 这究竟是谁干的,他们一再启发他参与分析,但他不能说出来。他一说出来庆春就会知 道他吸毒!他不愿想象当庆春知道他吸毒之后会怎样看他。尽管虚无飘渺,但她在他的心里,无论如何仍然是一个最难割舍的梦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