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海 岩

1
2
3
4
5
6
7
8
9
10
11
12
13
14
15
16
17
18
19
20
21
22
23
24
[关闭窗口]
  在欧庆春出差的这些大,肖童觉得日子真是难捱。烦乱的心情使他再也没有情绪每天去 陪欧阳兰兰吃晚饭。除了给短训班那些年龄和水平都参差不齐的学员上课,去图书馆看书之 外,他很少再与欧阳兰兰约会,也不回她的电话,也很少回家。一天到晚几乎总是宿舍、教 室、食堂、图书馆,四点一线。晚上实在烦了,就自己开了车去帝都夜总会蹦一会儿迪,然 后把整个儿晚上消磨在游戏机前。“帝都”的门卫和经理老袁都知道他是兰兰的“傍尖儿”,以一切免费,照顾得十分殷勤。   
  于是欧阳兰兰也开始每天在“帝都”等他。他要跳舞她就陪他跳,他要玩游戏她就在一 边看。“帝都”的人都纳闷,老板的女儿一向脾气乖桀,怎么让个小白脸活活弄成了个贤妻 良母型的女孩?他们私下说这天地宇宙真是无奇不有,人间正道就是一物降一物。   
  整个儿暑假就这么既无聊又疲乏地过去了。新的学期已经开始。通过一个假期的补课, 肖童在课程方面已显得比较轻松。压力的消失使他更加肆无忌惮地每天晚上流连于夜总会的 舞池和游戏机前,缺乏节制。自从他出现介“帝都”以后,也使这里的人对老板的女儿增加 了更多侧面的了解。如果说,过去人们只是对这个不苟言笑不可触犯的女人感到深不可测, 高不可攀的话,那么现在在肖童面前,他们看到了她作为女人顺从和服贴的一面。   
  他们也知道了她还有一个情敌,她是从另一个女人手中把肖童夺来的。这三角关系的故 事在“帝都”夜总会的职工休息室、更衣室和办公室里广为流传,已经被滥加演绎搞出了无 数变了味的版本。   
  这几天故事的中心移向了粉墨登场的郑文燕。肖童和她相处了两年半竟没有认识到她居 然是这样一个好生了得的女人。他过去被她一贯的唯唯诺诺迷惑了,以为她的反抗武器不过 是有限的谴责和说来就来的眼泪,所以当文燕穿扮得和那些妓女一样妖艳性感,在一张擦得 几乎像日本艺妓一样厚厚脂粉的脸上,涂了鲜红欲滴的嘴唇,走进夜总会,出现在他的面前 时,他几乎不相信这就是两年前在那棵大槐树下看他踢球的文燕。他甚至猜不出她那身超短 裙是打哪儿弄来的。   
  他那时正坐在夜总会的吧台前喝一杯啤酒,文燕看也不看他便坐在离他不远的吧凳上, 她居然还点了一支烟,动作稚嫩地叼在嘴上夸张地吸吮。肖童看了半天才相信自己的眼睛, 看了半天还是目瞪口呆。文燕的装束和神情无处不表达出一种报复的心态。说不定她是有意 将自己的样子弄得比其他妓女更拙劣更低档,来刺激肖童的心情;来伤害他对往昔的记忆。 她这样子马上勾引着一些低档男客过来搭讪,请她喝酒。她一律来者不拒,故意大声而浪荡 地笑着,笑给肖童听!   
  肖童受不了,他冲上去推开缠着她的男人,抓住她的胳膊,把她从吧凳上拖下来,拉拉 扯扯地拖到走廊上。文燕一路挣扎,冲他大喊:   
  “你放手!你干什么!你放开我!你是谁呀你!”   
  他拖她到走廊上放开手,他的脸涨红了,哆嗦着喊:“你这是干什么!你怎么能这么堕 落无耻!”   
  文燕揉着让他拽疼的胳膊,毫不示弱地和他对喊:“你也知道什么叫无耻?你也知道什 么叫堕落?你想开了我也想开了!我管不了你你也别管我!”   
  肖童软下来:“文燕,我求求你好不好!你再怎么样也不能这样,你一个女孩子!你这 样就完了!”   
  文燕冷笑:“对了,我完了,我早就完了,我现在只想换个样儿活着。我学学你,看看 这儿是不是很刺激!”她用眼睛四下看着这华丽的走廊,笑,“这儿可真不错!”   
  肖童几乎是哀求的声气:“文燕,我知道我对不起你,我下辈子当牛当马回报你行不行。你看在我们朋友一场的份上,我求你别这样作践你自己行不行,你是个好人,是我的好姐姐,你要恨我报复我也用不着这样作践自己!”   
  文燕脸上那恶毒的微笑,说明她已经意识到了自己的胜利。这种快意使她愈发不可收拾,愈发想更残酷地挥霍一下自己。   
  “你算我什么人?你也有资格来教训我?难道你还真的在关心我吗?你以为我相信你还 会关心我吗?”   
  她的语气已经蜕变为一种单纯的发泄,而语言的本意反而变得不重要了。肖童确实被激 怒了,也开始用语言和语气来伤害对方。   
  “好,好,那你去吧!我不管你了,王八蛋才管你呢!你愿意当婊子没有人拦你。你以 为你涂红了嘴唇就有人要你吗,这儿的婊子个个都比你漂亮!”   
  文燕给了他一个耳光,又给了一个。他抓住她的手,把她狠狠推开。然后他昂首回到酒 吧台前,要了啤酒大口地喝,喝了一杯又一杯,还喝了白兰地,喝了“黑白天使”。醉熏熏 地,他看见文燕被几个男人搂着,让夜总会的袁经理领进了一间KTV包房。那几个男人也 醉了。他听见他们和文燕大声的笑。文燕也醉了,她的笑格外变态。肖童摇摇晃晃向那KTV 包房走,老袁上来了,问,肖先生喝高兴了吧?我给你弄点醒酒的东西吃……,他把老袁推 了个趔趄,闯进了KTV包房。   
  包房里的灯光昏暗得有些暧昧,电视的画面里是一个扭捏作态的泳装少女。几个男人随 着她的扭动正在胡乱唱着,而文燕则被一个大汉压在沙发上,一边笑一边骂一边挣扎。肖童 指着那大汉说,你放手,你他妈混蛋!他脑子里在酒精之外还剩了一点空间,因此他突然认 出了那人正是在郊区砖厂替欧阳天把他打得鼻青脸肿的家伙。旧恨新仇一起冲上头顶,他把 文燕从沙发上拉起来,那人上来抓住他的领子,破口大骂,他顺手抄起茶几上的酒瓶,像砸 一个西瓜那样,向下噗地一砸,那人的脸上迅速出现了几条自上而下的血的溪流,整个人像 失去重心的米袋子一样,随即摔在沙发的一角。  
  唱歌的人全愣了,手持话筒傻站在那儿,肖童扔了破碎的酒瓶,拉着文燕推门而去。   老袁赶来了,拦住他要和他交涉刚才的流血事件。他揪住老袁指着文燕,扯着嗓子吼着: “她,以后你们不准让她进来,她是我女朋友,你们不准让她进来,买票也不行!听见没有!”   
  老袁说:“肖先生,你喝醉了!没醉?没醉你怎么把建军的瓢开啦!他可是老板的司机!”   
  这时,欧阳兰兰出现了,她是老袁呼来的。肖童和文燕一闹老袁就呼了她。她看见有人 扶着满头是血的建军,张张罗罗地备车上医院。还看见被几个警卫架出夜总会的浓妆艳抹醉 得无形的郑文燕。最后,她看见呕吐了一地的肖童,还抓着老袁胡叫乱喊:   
  “她是我女朋友,你们不准让她进来!”   
  肖童几乎是让人拖着,塞进了欧阳兰兰的汽车,车子一开动他便开始昏昏睡去。欧阳兰 兰把他带回了樱桃别墅,让人抬进屋里,除去鞋袜和吐脏的外衣,放到床上,他依然神志不 清如死人一样。   
  这是肖童生来第一次醉酒,那感觉像发高烧打摆子生了大病。半夜时他记得自己醒了一 次,迷迷糊糊看见欧阳兰兰坐在床边,她用手轻轻抚摸他的脸庞,问了一句什么话,他没有 答出口便又朦胧睡去。   
  再次苏醒是第二天中午,太阳的强光使整个屋子明亮异常,他的头依然如针刺般的疼痛, 全身乏力无骨。左右一看这竟是欧阳兰兰的卧房,明快有余温馨不足。慌乱中他发现自己竟 是半裸,那瞬间竟有失身之感无地自容。门声响动,欧阳兰兰进来了,手里拿着他的洗好熨 平的衣裤,放在他胸前问他要起来吗?起来吃点东西吧。他把被子拉严,说你出去我穿衣服。   
  欧阳兰兰冷冷一笑,说,你还怕我看吗,昨天我给你脱的时候早就看了个全面。她话虽 如此说,人还是出去了。   
  穿好衣服,他看见镜子里的脸,触目地惨白,眼圈围了一层黑晕。他想昨天是喝醉了, 醉的滋味真难受,以后一定滴酒不沾。他仔细回想昨晚是和谁喝酒为何而醉,猛然想起大概 因为文燕。为文燕他还和人动手打了一架。但如果不是欧阳兰兰后来告诉他,打架的对手是 谁以及胜负输赢他已全然忘记。   
  欧阳兰兰叫人做了些口味清淡的饭菜,他的胃里有股烧灼感难以下咽。兰兰说你就在这 儿休息两天吧,恢复一下身体。她这句话使他想起什么,火急火燎地说你赶快送我回学校, 我们明天校庆的演讲比赛今天下午要彩排。   
  无论路上怎么赶,他回到学校时还是误了走台的钟点。走进礼堂时彩排已到一半。他顶 着无数批评的目光走到卢林东面前低声检讨,卢林东说明天就是正式比赛了,你该收收心了 不能还是这么个状态。   
  彩排是为了计算时间,演练节奏和调试音响,因为有不少选手的演讲都配有音乐。肖童 的《祖国啊,我的母亲》就是用钢琴协奏曲《黄河》做配乐的。演讲比赛的总导演是校团委 的副书记,她要求每名选手都把演讲词像实战一样朗诵一遍。尽管肖童晚到了,被安排在最 后演练,但走完台卢林东还是信心大增。认为其他系的选手声音平淡表情呆板,到明天必是 不堪一击。肖童说,人家今天都留着一手,故意表现平平兵不厌诈,你得和系里把丑话说在 前头,万一我输了可别承受不了。卢林东说,他们可没那么高的智力搞这种阴谋诡计,咱们 争一保三方针不变。肖童说,要弄个第四是不是就得把我开除学籍?卢林东笑道:你放心咱 们明天走着瞧!   
  傍晚肖童给欧庆春的单位打了个电话,问庆春出差回来没有。他很想让她来看看这场演 讲比赛。为了这场比赛他经过了旷日持久的演练,他希望庆春能够目睹他的那种只有在舞台 上才适合表现出来的风采。   
  庆春办公室的人说她出差刚回来,但现在开会去了会还没有散。他过了四十分钟又打, 接电话的正是庆春自己,听到她的声音他兴奋得难以抑制:   
  “咳,是我。”   
  “啊,是肖童啊,你好吗?”   
  “还行吧,你呢?”   
  “我也挺好。”   
  听得出来她的声音很疲惫,但语气还是快活的。他问:“你的任务完成了吗?你们这次 顺利吗?”   
  “还算顺利吧。你提供的情况很有价值,应该好好地谢谢你呢。”   
  肖童说:“想谢我的话,就答应我一件事好吗?”   
  电话那边笑了,“你总是喜欢讲交换条件。你又有什么事?”   
  “来看我明天的演讲比赛吧,有你助威我会赢的。”   
  “我去了你不紧张吗?”   
  “不会的,我从小就是个人来疯。”   
  “好吧,明天我会提前一会儿去,还有事要和你谈。”   
  肖童没想到庆春这么痛快就答应了,这毕竟要占用她的上班时间。他和她约了见面的时 间和地点,约了不见不散。   
  演讲比赛就在他们学校刚刚落成的礼堂举办,那礼堂是好几个香港大亨联合赞助的,由 一位曾在本校建筑系毕业早年留学海外后来举世闻名的设计大师亲手设计,现已成为燕京大 学的一个体面。它的外观高大雄伟,看上去卓尔不凡。又给人一种陈旧感,一种空荡荡的整 洁,这就避免了一团新气的浮华和俗艳,也避免了以后的陈旧,比学校里到处都是饱学之士,任何重复,抄袭,套裁和流俗的东西,在这里都不会得到喝彩。尽管它朴素简洁,但毕竟有 教堂般壮观的结构,这结构又使你感到它的奢侈和价值。建筑的精神含义也是一种形而上的 东西,也许它的本质和宗教一样,就是使人卑微。   
  肖童把在演讲比赛前和庆春的见面就约在了这里。这礼堂一落成便成为学校的一个新的 标志性建筑,非常好找。他们在礼堂的背面见了面,背面是一片青青的草地和树林。在一个 庞大建筑前的草地上与情人约会,在肖童看来有些欧式的情调。况且站在礼堂魁伟的躯干下 他并无卑微渺小之感,反而觉得仰仗了它的庇护和威风。   
  因为今天是正式比赛,所以他穿了一身笔挺的深色西服。他的身材挺拔,而西服又是在 德国买的,质量很好,所以看上去极其妥帖。他和庆春坐在草地上,他把西服上衣脱下来小 心地放在一边以防弄皱。庆春今天倒是穿得很随便,不认识的看了会以为她也是本校的学生,是肖童的同窗。   
  肖童此时的心情格外好,不像前几次和庆春见面时那么深沉严肃。他有些放荡无形地在 草地上或坐或躺,有时还把腿放肆地跷到天上。他和庆春吹嘘着他的男人气概,也就是前天 喝醉以后的那场表演:妈的我把那个打我的小子揍了,揍得满脸开花见红见彩。我说过我不 会让他们白揍的,下次我见了他还得揍,那种王八蛋吃硬不吃软。   
  庆春问:“你在哪儿揍了他?”   
  “在帝都夜总会。”   
  “你干吗总去那儿,干吗迷上夜总会了?”   
  “没有,我去玩游戏机。”   
  “你这么大了怎么还对这东西入迷?”   
  “我不玩这东西怎么能给你们找到那张账单。”   
  庆春说:“肖童,那是另一回事。我觉得你已经不小了,你应该成熟些,别再总玩游戏 机,别再动手和人打架,嘴里干净点别骂骂咧咧的。我知道在大学里嘴粗是一种时尚,但我 看不惯你这样。”   
  肖童半是认真半是嬉皮笑脸地说:“行行行,我听你的,我把一切都改了,我变得深沉 了文雅了你就会爱我吗?”   
  庆春不作声。她可能对肖童说这种事所用的口气过于轻浮而反感。   
  肖童一点没看出庆春的不快,依然毫无眼色地嘻笑着穷追猛打:“你说你到底喜欢不喜 欢我?你说说又怎么啦。”   
  庆春说:“肖童,我们今天不谈这个。”   
  肖童说:“为什么不能谈,我心里想什么就要说出来,你也用不着憋着。你喜欢我吗? 还是不喜欢我,讨厌我,觉得我不成熟,啊?”   
  庆春说:“肖童,我们年龄差了那么多,你觉得你的想法现实吗?我们都清醒一点好吗。”   
  肖童说:“差了这么几岁算什么,你不能算老我也不算小了,只要两个人愿意没有什么 不现实的,你是不是怕别人说什么?”   
  “不,你知道我喜欢成熟的男人。”   
  “我可以成熟。我向你保证以后再也不玩游戏机了,不骂人不打架了,我说到做到!”   “一个人的成熟不是靠他自己的决心,而是要靠时间岁月。你现在整天还迷恋于打架和 游戏机这种东西,几乎还是一个中学生的水平。等你何年何月成熟了,我可能已经老成了黄 脸婆了。”   
  说到这儿肖童开始严肃认真了:“你成什么样我都会喜欢的。我什么都可以放弃,只要 能和你在一起。”   
  庆春从草地上站起来,似是不想再谈这个话题。她转过身背向肖童,说:“你说这话也 只能表明你太不成熟;这是无知少年才喜欢说的山盟海誓。海枯石烂的决心在说的时候比谁 都真诚,但用不了多久就全变了。年轻人都是这样激情和善变。我也是从那个阶段过来的。”   
  肖童也站起来,追在庆春身后:“既然你也幼稚过,你凭什么不相信我也会逐渐老练起 来!”   
  庆春回过头,她回过头却不知说什么好:“我已经快二十七岁了肖童,我该结婚了我不 能等。”   
  肖童愣住了,他没想到在这个最晴朗的日子里,这个最幸福的话题会说得这么艰难这么 沉重。在他一向的自我感觉上庆春是喜欢他的。这世界上还没有哪个女孩子能不喜欢他。他 怀着一丝侥幸,说:   
  “我也可以马上结婚,如果你需要的话,我可以马上准备好。”   
  庆春笑了一下,似乎还是在笑他的幼稚:“别忘了你还在上学呢。”   
  “那不妨碍结婚。”   
  庆春严肃着,说:“肖童,我已经和别人订婚了。我和你,咱们在一起不现实。”   肖童脑袋里嗡的一声,他颤抖地问:“你和谁,和谁,订婚了?”   
  庆春耽了一下,说:“这是我的私事。”   
  肖童想笑一下,随即却用哭腔大喊:“你在骗我,你骗我!你为什么要骗我!”   
  庆春用冷静的声音压住他的激动:“你不信就算了,我没必要让你相信。”   
  “是谁你都说不出来,你是怕我去找他打架吗?”   
  也许是他的泼皮无赖的行状激怒了庆春,庆春冷笑一声说道:“那个人叫李春强,是侦 察英雄,刑警队长,擒敌高手,散打冠军,你可以去找他打架!我不拉着你!”   
  肖童狠着面孔僵住了。庆春欺人太甚地又问:“你上了人身保险吗?”   
  肖童脸色发白,被失落。气愤和怨恨煎迫着,他从地上拎起衣服,扭身就走。庆春把他 叫住:   
  “嘿,你是男人,你应该多少有一点风度吧。我们今天还没有谈正事。”   
  肖童站住了,忍耐着:“你要谈什么正事?”   
  庆春从他背后走上来,说:“你前一段为我们工作,有成绩,有贡献。下一步还有许多 工作需要你做,我们希望你再接再厉。”她从自己带的小包里取出一个厚厚的信封,说:“我们领导批了一千块钱给你,给你当个车马费补贴,也算是一种奖励吧。你给我签个收条。”   
  肖童并不去接那个装了钱的信封,那信封里的钱更刺痛了他的心。“我不是为了钱,庆 春,我是为你!你想拿这一千块钱把我做的事来了结掉吗,我还不致于这么便宜!”   
  庆春正色地说:“我告诉你,你做这些事是为国家为社会,我欧庆春个人绝不欠你的!”   
  肖童的眼里霎时充满了血丝,声音也抖起来:“庆春,你,你为什么这样说,这么多天,这么多天我冒着危险……,我和我不喜欢的人没完没了地泡在一起,因为我想着你,我心里想着你才坚持下来。你今天,你今天为什么这样说……”   
  庆春的口气也一下子软下来,她想用手绢替他擦拭眼泪但他没哭。她说:“肖童,你为 了我我很感谢。但是,我们并不是在做一项交换,我不可能拿自己的感情去和你的情报进行 交换。”   
  肖童的泪水干涸在眼里。他带着一种输不起的愤怒和暴躁,说:“我也不是在交换。可 我有我的自由,我的权利。现在我告诉你,我不想干了。我不再给你们干了!你们另找别人 吧。”   
  肖童说完,并没有因发泄而获得畅快,相反,他感到自己内心里有什么东西正在坍塌和 崩溃。他撇下庆春,向礼堂里跑去。庆春在身后没有叫他。   
  跑进礼堂的后门肖童才发觉自己跑错了方向,他本想找个没人的地方痛快地哭上一场。 但此时礼堂的后台已全是忙碌的人群,盛大的演讲比赛马上就要开始。工作人员和比赛的选 手都各就各位进入角色。他必须立即收住痛苦,擦干眼泪,循规蹈矩和别人做出同样喜悦和 庄严的面孔,见了每个老师同样要热情礼貌地称呼。   
  他这样做了,眼圈红着但对每个迎面而来的人都笑一下,笑得非常生硬,他确实无法控 制和掩饰自己,在后台一角他碰上郁文涣。这礼堂也是交给他的服务公司管理的,学校没活 动的时候他可以出租经营。他一看肖童的脸色似乎明白了什么,把他拉到一边低声盘问:   “你怎么搞的!你到底犯什么事啦?”   
  肖童说没事你别管我我什么事也没有。   
  “你还瞒我!公安局抓你的人都来了,我刚才在学校保卫处都见到了。你前天把谁打了?”   
  肖童愣了。公安局?抓我?   
  郁文涣不失老师身份地嘱咐教育道:“呆会儿演讲比赛一结束,人家警察就带你走,你 可别耍脾气,好好配合人家,这可不是任性的时候,听见了吗。到里边有什么说什么,别害 怕,现在公安局也都是讲法律讲政策的。你是学法律的,该说什么不该说什么你应该懂。”   郁文涣走了。   
  演讲比赛开始。   
  他是第几个出场的,是怎么走到台子中央的,全都糊里糊涂。舞台迎面的灯光刺得他睁 不开眼,台下黑压压的人群静得只有一两声咳嗽。他下意识地想找一找卢林东,但什么也看 不见。他身后成梯形地坐着年轻的主持人和年老的评委,一个个面带疑惑地注视着他的脸, 他由此知道自己脸上的表情一定很难看。台下也响起了嗡嗡嗡的议论声,人头摇摆r作为朗 诵配乐的钢琴协奏曲《黄河》从扩音喇叭里放送出来,震得他的耳鼓嗡嗡作响,他居然忘记 了该在哪一个音节上进入。他张开嘴念了第一句,似乎听不见自己的声音。他重新开始,拼 足全身的力气把演讲词念了出来。   
  “我们每个人都热爱自己的母亲……是母亲给了我们生命、养育和温情。我们每个人都 有一个共同的母亲……那就是我们的祖国。我们的祖国有悠久的历史,灿烂的文化,壮丽的 山河,是世界文明发达最早的国家之一。然而……世界上没有任何一个民族和我们中华民族 一样,在漫长的……历程中,充满了灾难。危机。……天下兴亡,匹夫有责……上下五千年,英雄万万千,壮士常怀报国心!黄沙百战穿金甲,不破楼兰终不还……就是每个龙的子孙永恒的精神……”   
  他断断续续丢词落句地勉强背出了第一段,便再也想不起后面的词了,脑子里一片空白。 他知道台下乱了,台上也慌了。主持人用尴尬的声音挽救着场面:   “这位同学太紧张了,让我们用掌声鼓励他!”   
  下面立即响起了掌声,鼓励和起哄兼而有之。   
  他没有继续开口,低头想整理一下自己的思绪,但脑子里只有庆春刚才的冷漠,她宣布 已经订婚时的冷漠。   
  《黄河》协奏曲迟疑地中断下来,全场都在看他。主持人说:“这同学真是太紧张了, 没关系,你先下去再准备一下,我们请下一个同学出场。”   
  一个工作人员上来,示意他下去,他这才机械地挪动双脚,步履蹒跚地走到后台。看见 两个保卫处的干部迎面上来,他立刻明白自己的时限已到。他这时突然清醒了也镇定了,脸 上无所畏惧。坦然地问道:   “现在就走吗?”   
  保卫干部被他的镇定自若弄得有些意外,表情上反应了一下,才说:“啊,走吧。”    警察也到了后台,他们在后台的一间房子里向他出示了拘留证并让他签字按手印。然后,明明没有必要,还是给他带上了手铐。也许在警察的概念上,他犯的是暴力攻击的罪行,因此属于有必要使用械具制约的危险人物。   
  警察把他带出礼堂的后门,又从后门押到前门,押上停在那里的警车。肖童在回首反顾 的瞬间,恍惚看到围观的人群中,欧庆春那张美丽的脸。那张脸在他的思想里,留下了一片 无可挽回的温情。他并不知道,欧阳兰兰也来了。她站在礼堂的最后一排,听了他半途而废 的讲演。然后,走到门外,站在看热闹的人群里,冷静地目睹了他被押上警车的那个乱哄哄的场面。
   从桂林回来的这些天,是李春强当刑警以来最得意的日子。他领导的6.16案侦破组, 一举截获价值两千多万元的巨额毒品,震惊了全国,更是全局全处上上下下一连多日的中心 话题。昨天他又获得了自己从警后的最大荣誉——一个个人一等功和一个集体一等功。这是 他事业上最光辉的一页,他成了名副其实的侦察英雄。   
  在事业迈向颠峰,荣誉赞誉如潮的人生快意之时,他心里唯一的缺憾,就是庆春并没有 答复他的求婚。也唯独此事,他不知该不该拥有自信。   
  庆春作为这个专案组的副组长,虽然没有个人记功,但她无疑也是富宁大捷的最大受益 者,因为在昨天的会议上,处长当众宣布了她的刑警队副队长的任职命令。   
  昨天的会既是6.16案前一段工作的总结会,又是下一步工作的部署会。会上决定了一 些重大的事情。从这些决定上李春强不难揣摩出处长的“野心”,他还是处心积虑要把案子 往大里搞,而并不想陶醉在这场惊人的胜利上。   
  处长决定不抓欧阳天。理由有:   
  第一,毒品虽然截获了,但能认定关敬山和广州红发公司犯罪的证据,却并不齐全。这 场毒品贩运案显然是被精心策划过的。只要没有在关键环节上人赃俱获,其结果就必然是抓 到东西抓不到人,很容易使他们逃避打击。现在关敬山和红发公司的负责人都否认和这批毒 品有关,而要在法律上认定他们的罪行,确实还比较麻烦。要再由此认定欧阳天和这批毒品 的关系,就更困难。至少仅凭一张从电脑里调出来的含义晦涩的账单,是远远不够的。   第二,即便能认定他们犯罪,这个案子也破得残缺不全。他们的毒品货源在哪里,钱付给了谁,毒品的目的地在哪里,货要交给谁,中间还有没有其他的中转站,这些问题都没有搞清。从胡大庆和红发前任经理的活动看,从这次截获的毒品数额看,这种操作精细而数额庞大的贩毒活动,只有那种规模很大的犯罪组织才能有此作为,而这个组织进出毒品的完整线路,还没有暴露出来。   
  处长的判断,李春强从理论上是不陌生的。从无数个情报资料,敌情分析和一次次反毒 培训班。研讨会上,他早就知道多年以来,国际刑警组织便认定中国内地是一个国际贩毒的 运输通道。毒品从缅甸泰国经中国内地到香港,然后运往欧美,确实是一条被证实了的途径。美国现在有百分之二十的毒品是香港黑社会与意大利黑手党联手贩人的。处长认为,欧阳天贩毒的主干市场很可能并不在内陆各省,而是在国外,他充当了这个国际贩毒通道上的一个搬运夫的角色。因此这个案子应该带有国际性犯罪的性质。   
  处长大家气魄的分析,让李春强尤其兴奋。这比在中关村当街扭住几个小毒贩过瘾得多。而6.16案的下一步行动,就必然地分出了许多个战场。公安部也决定在近日召开一个联席 会议,让广西,云南、广东。北京等几个主要战场上的指挥员坐到一起,协调动作,共商良 策。   
  而昨天的会是处长和6.16案专案组自己研究工作的一个务实会。会上决定了下一步他 们自己要做什么,不做什么,要对其他战场上的工作提出什么建议和需求等等。当然,也包 括决定奖励肖童一千元人民币并且继续让他在欧阳家卧底。   
  今天上午庆春告诉李春强她约了肖童准备和他好好谈一谈,并且带去了那份不薄的奖 金。中午她情绪反常地回来了,带回来一个不好的消息。   
  她告诉李春强,肖童拒绝受奖,也拒绝再去卧底。   
  李春强有点意外,又不意外,这小子大年轻就是没个长性。或者看见自己搞这两下子就 能上千块钱地挣,意识到自我的价值了,现在经济大潮之下,人人都学会了谈生意。他笑着 分析说:“他不是嫌钱少,哄抬身价吧?他知道自己立了个不小的功。”   
  庆春反感地瞪了他一眼,说,肖童父母都在国外,他又不是没见过钱的主儿。口气中带 着明显的烦躁。   
  “那为什么不于了?你是怎么跟他谈的?”   这话似乎又有点责备庆春没有谈好的味道,庆春突然发泄地说:“那你去谈,这个特情 以后你自己管,我不管了。”   
  李春强不免疑惑,欧庆春从中午回来便有些神态异样——焦躁,烦闷,怏怏不乐,若有 所失。他用一种刺探的目光窥视着庆春的反应,说:“是不是那小子又冲你犯混了?咳,对 这种年轻不懂事的人,你还真得有点耐心。除了晓之以理,动之以情,有时候还得哄,有时 候还得横。用什么方法你可以选择,可不能自己生气。他又不是经过训练受党教育多年的公 安干部,对他的要求也不能太高。”   
  庆春不说话,目光呆滞地望着窗外。李春强点了根烟,坐下来,又说:“要不,我去找 他谈谈?”   
  “甭谈了,”庆春头也没回地说:“他刚才让分局给拘了。”   
  这倒让李春强愣了,烟也忘了抽,“哟,犯什么事了?”   
  “我去分局问了一下,说是前天在帝都夜总会把一个客人给打了,伤得不轻。受害人和 帝都夜总会昨天一块儿告到分局去了。”   
  “因为什么呀?”   
  庆春半晌没吭声,李春强又问了一遍,她才闷闷地说:“喝醉了,为争一个女的。”   李春强不知是恨是恼:“这个小子,我早说过,档次不高。”停了一下,击掌一笑,叫道:“这倒更好,他有案在身,咱们要用他还方便呢,至少咱们手里有这个把柄拿着他,也省得他老是那么嚣张!”   
  这本来是典型的坏事变好事,但庆春的反应确实离了常规,她不但没有随声附和,反而 心生厌恶:“你干吗这么热衷乘人之危……”   
  李春强不无奇怪地说:“这是正常的工作手段,他打人犯事又不是咱们设计好的。他咎 由自取,咱们乘势而入,这和乘人之危是两个性质的问题。”   
  庆春固执地说:“对他不合适。”   
  李春强笑了,有点搞不懂地说:“你立场出问题了吧?”   
  庆春沉闷不答。   
  李春强想找点幽默来挑起她的情绪,胡乱说道:“你是不是和他接触长了,有感情了, 真把他当成你弟弟啦?”   
  庆春不但没笑,反而彼此话激怒,一推门走出屋子。李春强在后边几乎来不及解释:   “咳,我开玩笑!”   
  但是李春强还是认为这个机会绝不能错过,他决定下午亲自去一趟分局的拘留所找一下 肖童,趁热打铁,迫其就范,他既然犯了事,肯定也需要得到一个将功折罪的机会。   
  下午临走的时候,他犹豫了一下,还是征求了庆春的意见,问她愿不愿意同去。庆春想 了一下,居然答应了。   
  他们一同到了分局,先找分局的同志问了问“帝都”夜总会伤害案的大致案情。然后就 叫分局的同志领着,到后面的看守所来了。   
  看守所分为前后两个套院。前院是分局预审科办公的地方,后院是看守所的监房。前后 院间隔了一排预审室,围墙电网。警卫塔楼,一应俱全。地方虽然不大,布局却正规。     李春强和欧庆春进到后院,在一个四面用房子围起来的口字形的天井里,预审科的民警正在给新进来的嫌疑犯拍档案照片。因此让他们稍等一等。相机支在三角架上,每次从房子里叫出一个“嫌疑犯”让他们双手把写有自己名字的纸牌端在胸前,正面一张,侧面两张,照完后再换下一个人。拍的速度倒是挺快。李春强和庆春没等一会儿便轮到了肖童。他从屋子里被带出来时面容呆板,无精打采如行尸走肉一样。忽见李春强和欧庆春在侧,眼睛便直了,死死地盯住欧庆春不动。欧庆春冲他笑了一下,他激动得全身发抖。预审干部把一张纸牌给他叫他端在胸前,上面白纸黑字笔画难看地写着肖童二字。他动作机械地端着自己的名字,看着庆春,脸上的肌肉僵着,目光里什么都有。拍照的预审干部喝令:“看镜头!”他像没听见一样,仍对着庆春毫无遮掩地逼视。预审干部喝道:“嘿,看什么哪你,眼睛规矩点好不好,这是什么地方,嘿?看这边!”肖童把头正了。咔喳一张照完,又照左右两个侧相。全照完了,又让他在一张专门的纸上留了指纹和掌印,然后押他回屋。他没有再看庆春,低头进去了。   
  预审干部对李春强和庆春笑笑,摇头无奈地说:“这种人。你算没辙,这才刚刚进来没 几个小时,见来个女的眼就直了,这要是关的时间长了,咳,那就不知道怎么着了。这些人 关键是一点廉耻心也没有,跟个动物差不多了……”   
  李春强随声笑了笑,庆春低头不语。他们被预审干部领进了一间预审室。不多时,肖童 被带来了,手上还带着铐子,庆春对预审干部说:“铐子摘了吧。”李春强也说:“摘了吧,没事。”   
  铐子摘了,预审民警让肖童在一只方凳上坐好,便出去了。李春强点上根烟,故意做出 很随便的样子,问肖童:   
  “抽吗,来一支?”   
  肖童说不抽。   
  李春强笑着问:“怎么回事,好好的怎么折这儿来了。”   
  肖童歪着头不说话。   
  李春强说:“就为一个女的,值得吗。你一个大学生,本来前途无量。这下好了,故意 伤害,你知道刑法规定犯故意伤害罪要判多少年吗?”   
  肖童一动不动,眼睛不看他。   
  李春强对肖童的态度有些反感,但还是忍耐着,说:“你说不想给公安局干了,是不是?这下不是还得跟公安局打交道吗。这下想通了没有?想通了我们可以给你个将功赎罪的机 会,啊!”   
  肖童梗着脖子看了李春强一眼,开口说:“我没犯罪!”   
  “你没犯罪,没犯罪你到这儿干吗来了?”李春强把嗓门放粗。“是参观学习呀还是你 们法律系组织你在这儿体验生活呀?没犯罪你把人家脑袋打开花了,人家缝了多少针有没有 后遗症你知道吗?我还是奉劝你嘴别那么硬了,到了这儿只有一条路,认罪服法,配合政府,将功补过,这是唯一的路!”   
  肖童同样声气不让地说:“只有法院才能判我有罪,你没有权利说我有罪!”   
  李春强倒给他说得哑了一下,他忽略了这小子是学法律的,所以在谈话的用词上让他抓 了漏洞。他吸着气说:“哟,那是我们抓错你了,你来这儿是冤假错案,是吗!”   
  肖童倒显得十分理直气壮:“我打的是一个流氓,他玩弄妇女,我是见义勇为!”     “你见义勇为?我真是长了见识了,你喝得醉熏熏地跑到夜总会去见义勇为?可惜的是目前还没有一个证人跳出来证明你是见义勇为呢。”   
  他的这番话把肖童的强词夺理给们回去了。李春强乘胜追击道:“你清醒一点吧,别一 误再误卖弄你那点法律知识了。”   
  肖童低头无话。   
  李春强又卖了卖老,说:“其实你这种打架伤人的案子我经手的多了。这种案子,说大可以大,判个儿年没什么稀奇。说小也可以小,也可以按一般治安案件处理。拘几天、罚点 款。就放了你。你们学校也顶多给你个处分,你还可以接茬上大学。毕了业还可以当法官当 律师,高高在上审别人的案子,什么都不影响。但如果判了刑,哪怕只有几年,你这学是上 不成了,档案里有这么个污点,将来找工作都是个麻烦,弄不好你这辈子就这么完了。何去 何从,你自己想想吧。”   
  李春强长篇大论完了,肖童抬起头,简短一句:“你想要我怎么办?”   
  “我路已经给你指明了,将功补过,犹未为晚。我们可以把你按治安处罚处理,但你出 去了,要为我们工作。你应该为国家做的贡献,你必须做!”   
  肖童说:“我要是不答应你呢?”   
  李春强故意冷淡地说:“对我们没什么损失,你别以为我们是来求你的,说白了我们是 来救你的,念着你过去为人民做过点贡献,我们不想看着你就这么毁了!”   
  肖童看一眼庆春,庆春从一开始就一言未发。肖童说:“我想和她单独谈谈。”   
  李春强断然拒绝:“不行,现在你没有资格提条件!”   
  肖童目光再看庆春,他大概以为庆春能够同意和他单独谈谈。但庆春仍然一言未发,肖 童看了半天,绝望地自语道:   “那好,那就让我毁了吧。”   
  李春强口干舌燥,以为成功,未想到这小子竟是如此朽木不堪雕琢。他无计可施,怒目 而视了半天,才按响了警卫的呼叫铃。   
  从分局回来,李春强仍然余怒未消,他干刑警七八年了,处理过的案子已不可计数,什 么嘎杂蔫横的人都见过,像肖童这样软硬不吃的家伙,还是头回遭遇。他苦笑着对庆春唠叨:“咱们也算是仁至义尽了吧,你今天可都听见了,我是上至国家利益,下至个人前途,大道 理小道理都讲全了,可你看他那态度。人长得满机灵,脑子可是一根筋加一盆浆糊。我今天 也算是动之以情,晓之以理了吧。”   
  庆春却摇头:“你今天晓之以理了,我没见你动之以情。”   
  李春强语塞,一想,妈的也是。   
  庆春勿谓言之不预地批评道:“我早说过,你这套威胁利诱的方法,对他效果不会好。 他的性格我比你了解。”   
  李春强一时不服,但又找不出道理来否定庆春的想法,抬杠地说:“你既然了解他,今 天为什么一句话不说?”   
  庆春道:“他要和我单独谈,就是有松动。你硬不同意,那他的性格,当然就堵上这口 气了。”   
  李春强说:“我就反对你这样,当时不说,事后又诸葛亮了。”   
  庆春说:“你当时那么气愤,你和他的情绪又那么顶牛,我能要求和他单谈吗,我总还 得维护你的权威吧。”   
  李春强说:“不是要维护我的权威,我们和这种耳目的关系,必须要有一定权威。他想 怎么着就怎么着。一味地哄着他顺着他,迟早会有麻烦。”   
  李春强的这个观点,从是非原则上是无懈可击的。但欧庆春回避了和他进行一场观念上 的讨论,只是务实地问道:   “我想我应该再去和他谈谈,好不好?”   
  虽然庆春用的是一种商量的口吻,但这口吻过于郑重和急迫,这种无意问流露出来的心 情,让李春强感到疑惑和不快,但他还是同意了。他也不愿轻易放弃这个现成的情报来源, 那两千一百万元的海洛因毕竟说明了肖童的价值。于是他说:“好啊,你再去谈谈也好,咱 们一个唱红脸,一个唱白脸,打个战术配合!”   
  李春强嘴上固然同意,心里对庆春再去谈话能收到多大成效,却有很大保留。不料庆春 第二天上午单独去了分局看守所,竟是马到成功,肖童居然无条件地答应了继续为他们工作。他不禁有点摸不着头脑了。问庆春有何法宝,庆春平淡地说:“你昨天不是把利害关系都讲 清了吗,我无非唱个白脸说几句软话,让他下这个台阶罢了。”   
  这确是一个不容轻描淡写的成功,而庆春的神态,却并没有像李春强想象的那般兴奋, 她的少言寡语,甚至使人感到几分暧昧难解。李春强始终想不出她和肖童究竟都说了些什么 “软话”,她又是怎样地对他“动之以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