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海 岩

1
2
3
4
5
6
7
8
9
10
11
12
13
14
15
16
17
18
19
20
21
22
23
24
[关闭窗口]
  6.16案的行动两次失败之后,整个儿专案组的气氛连续多日比较沉闷。桂林。广东和 天津方面的线索,经过了相当长一段时间的查证,终无进展。当地公安机关继续协查的积极 性已经难以为继,侦查的力度因此成为强弩之末,有的地方甚至已经事实上停止了日常的监 视工作。可以说,6.16案彻底地陷入了僵局。考虑到肖童和欧阳兰兰那种若即若离的相处 方式也确实难度太大,不宜继续,马处已经向李春强明确表示了这条内线可以适时中止的意 见。同时庆春也知道,处里也正酝酿着把李春强和杜长发从这个日渐沉寂的案子上抽出来, 只留她自己独守残局。   
  一连数日肖童也再未与她联系,这更加重了庆春内心的失败感。李春强劝她:“别指望 那小子了,泡个妞什么的他还在行,正经事他就没那么大能耐了。你不是说过让他去卧这个 底也是死马当做活马医,有枣没枣打一杆子吗,你还能指望枣树上掉下个大西瓜来?马处既然同意中止他的工 作,你就尽快约他来谈吧。这也算遂了肖童的心愿,他不是早就不想干了吗。”   
  肖童终于要退出了,欧庆春深深地松了口气。虽然案件的前景会因此而更加暗淡,但他 的退出,不知为什么却让庆春如释重负。她想,当他们之间没有了这层严严肃肃的工作关系 ,彼此的面 对也许会变得自由轻松。也许他们真的会成为一对感情单纯的姐弟,她也用不着一天到晚再 操心肖童和李春强那常常紧张的工作关系。想到此庆春倒觉得既然肖童这条线不能长此以 往,他适时退出来未尝不是一件好事。   
  但在她还没有拿起电话的时候,肖童倒先呼响了她的BP机。她给他回了电话。她回这个电话时第一一次感到全身是那么放松。   
  像往常一样,肖童在电话里说有事要面谈。一听有事她照例习惯性地问事情急不急。肖 童大概记着前两次十万火急见了面,而最后又让他们无功而返的教训,所以这次说不着急, 说今天晚了可以明天见。于是他们约定把故宫的东华门作为次日清晨接头的地点,因为庆春 每天上班都要从紫禁城下那条宁静而古老的护城河经过。她觉得那里的气氛与时代与现实都 有几分游离,很适合谈肖童结束工作这件事。   她曾经特别留意过清晨的护城河上那一片青色的雾气,是那雾气使护城河及故宫的城廓 和角楼呈现出一种经典的东方式的静谧。她每天上班常常有意绕出半里远经过这里,就是想 呼吸一下河边清新的空气,作为一天愉快心情的开始。   
  她在这里见到肖童时还不到早上六点半钟。他穿着一件短袖的套头衫和一条青灰的牛仔 裤,打着一辆夏利从将要散去的晨雾中赶来。他下了车见到她站在河边便露出灿烂的笑,这 笑容在薄雾的清晨显得格外单纯。   
  她的心情也由之一下子好起来,她的好心情让她也回报肖童一个亲切的表情。她问:“你怎么打了夏利,怎么不打个便宜些的。”   
  肖童无所谓他说:“街上没有‘面的’。”又说:“好在我没用你们的经费,否则你准以为我慷公家之慨故意浪费。”   
  她笑一下,反唇相讥:“怎么和欧阳兰兰呆了几天,嘴就变得这么尖刻?”   
  肖童说:“我原本就是这样不饶人,只不过一见到你就变得厚道了。算是一物降一物吧。”   
  他们靠在河沿上,款款谈笑。远处有两个打太极拳和遛鸟的老人不时向他们瞟上一眼, 大概纳闷这一对儿年轻人怎么大早上的跑到这儿谈情说爱来了。   
  庆春先不说结束工作的事,先问:“有什么情况,你说说吧。”   
  肖童拿出几张纸递过来给她看,上面的内容全是英文的。庆春的英文这几年丢得差不多 了,吃力地看了半天还是不甚了了。肖童说:“这是我在欧阳天的电脑里打出来的,我也看 不懂。我想你们也许能看懂。”   
  庆春问:“你约我就是把这个给我吗?还有没有别的情况?”肖童说:“就是给你这个,可能你们需要吧,也许能研究出点什么。”停了一下,他又说:“别的没有了。”   
  庆春隐隐有些失望,但没有流露出来,反而鼓励了他两句。她问:“你去他办公室了吗? 怎么能看他的电脑?”   
  肖童不无炫耀地笑笑:“那别墅的书房里有一台电脑,我半夜溜进去从里面调了这几份 文件出来。还差点让他发现呢。”   
  “半夜?”庆春有点不可思议:“你半夜三更潜入到人家家里去偷文件?这可不是你这 点儿经验能保险的,你是怎么溜进去的?”   
  “我不是溜进去的,那大我住在那儿了。”   
  “住在那儿了?你住在欧阳兰兰那儿了?”   
  庆春口气上的疑惑使肖童脸上一红,他嘴里拌蒜似地解释着:   
  “你别瞎想啊。我又不是和欧阳兰兰住一个屋。她家有的是地方。我是等她睡着了才去 书房的。她要是发现了,我就说我睡不着觉所以自己来玩电脑游戏。她知道我喜欢玩游戏。”   
  庆春嘴里仍然吸着凉气,她说:“还真看不出你也敢玩儿这种勇敢者的游戏。再说,你 住在欧阳兰兰家,也不怕她有非分之想吗?万一明天她向你求爱你怎么办?”   
  这句话把肖童说哑了。庆春敏感地注意到他在这个问题上的表情,因此视线没有离开他 的眼睛。肖童说:“我实在不想再跟她缠了。”   
  庆春问:“是不是她对你,已经有什么表示了?”   
  “她给我车,大哥大,每天请我到家里吃饭,总不会是义务扶贫吧。”   
  “那你对她的感觉,和以前相比,有没有变化呢?”庆春警觉地问:“你过去说并不喜 欢她,现在呢?”   
  肖童并不回避她的注视,说:“我说过,只要我心里有了爱的人,就不会再喜欢上任何 人,哪怕她挥金如土,或者貌比天仙,我都不会看她一眼。去欧阳兰兰家是你让我去的。”   庆春态度郑重地说:“肖童,爱什么人是你的自由,但你既然答应为国家工作,就必须 遵守我们的纪律和约定。欧阳一家有犯罪的嫌疑,你和他们接触完全是为了工作,和她千万 不能发生感情。就算你以后不再为我们工作了,也不能和她有这种来往。你为我们工作的事 今后也不能有半点透露。肖童,你要知道像你这样漂亮的小伙子,让女孩儿动心并不稀奇, 你别见一个爱一个”   
  肖童的面容也严肃起来,直瞪瞪地对着庆春的脸看,半晌才说:“我爱的是你,和你相 比,任何女人都一钱不值!”   
  庆春只是担心欧阳兰兰那风情万种的陷阱会毁了这个案子,因此极力向肖童晓以厉害, 说服教育,竟忽略了他会将她所提醒的感情问题直接转向自己,一时哑然。她回避开肖童的 直视,也许因为那双眼睛本来就覆盖着胡新民的角膜,那一刹那的目光竟和新民逼真的相似。   
  她说:“对不起肖童。咱们在一起,也是为了工作。”   
  肖童没有表白,也没有争辩,他只是把视线摇向高高的紫禁城头,和远处被朝霞洗礼的 金碧辉煌的角楼。   
  “那就快点结束这个工作吧,我不想再为你们干了。我讨厌和欧阳兰兰在一起,讨厌总 去和她逢场作戏地吃晚饭。我不想和你再有什么工作关系。没有工作关系我也有权利和你做 朋友。我就是我,你就是你,不是什么工作关系!”他说。   
  这个清晨的气氛被肖童搞得过于沉重和尖锐了。庆春并不准备向他表什么态。她想自己 最终还是会觉得这个大男孩只适合做一个可爱的弟弟。但她又不想把这感觉马上说出来刺伤 他。她今天本来可以顺水推舟地遂了他的心愿,向他宣布中止工作,但由于他交来的那一纸 文件所以暂时没说。她想,这就算他完成的最后一个任务吧,无论价值几何,他的勇敢和机 智是值得嘉奖的。但嘉奖的话她也没说。这些话她准备留着下次见面宣布中止工作时,用作 对他的评价和总结。   
  肖童依然是打着出租车回学校去赶那短训班的课,欧庆春则骑车来到单位。这时还不到 上班的钟点,她就独自坐在办公室里把肖童交给她的那几张纸在早晨的阳光下一一展读。上 班以后,她又把这几张查了英汉词典也没有看懂内容的纸交给了李春强,李春强又拿去给处 长过了目。处长找了几位文字分析的专家,指示要做专题研究,处里对这几张薄纸的重视使 庆春多少感到了一些宽慰,至少说明这东西的来源和出处本身就有所价值。   
  当天夜里三点钟她在家里被BP机叫醒,通知她立即赶到处里开会。这种半夜突然呼叫 的情形近来并不多见,她猜不到出了什么事情,而且是否和6.16案有关。   
  赶到处里时她看到李春强和杜长发都已来了。会议室除了处长之外,还坐着那几位“文 字专家”。处长开宗明义说昨天特情交来几张电脑打印的材料,经过研究分析已发现明显疑 点,很可能将导致6.16案的重大突破,情况紧急所以要立即商量出一个意见报局里审批。   这个开场白之后,便是几位文字分析专家介绍情况。他们认为在这几张纸中间,有一页 标题为“现金”的材料,很可能是一个随笔记下的不正规的现金账单。这张账单上最可疑也 是最惊人的一笔,是一项标着2100数字的账目。经过和同一页纸上的其他账目金额数字书 写习惯的分析比对,这个2100很可能是表示两千一百万元的巨额数字。从文字上下的衔接 看这数字可能是发生在两个户头之间的一次往来收付。付出一方的名称,目前尚不能确定含 义,而收到一方的名称与前不久被我们查证过的桂林环江运输公司的英文名称的缩写,完全 相符。这似乎不应该推为巧合。   
  几位文字分析专家奇思异想而又丝丝入扣的分析,让庆春既目瞪口呆,又将信将疑。连 一向自作聪明总喜欢提出悻论的杜长发,也被这分析的神秘弄得不知所云。处长说:“之所 以这么紧急地把大家叫来,关键是在环江运输公司的缩写之后,还标了8.26三个数字。如 果我们把这三个数字分析为日期的话,那就是,明天。”   
  每个人的心里在这句话之后都一下子紧张起来。的确,现在已是八月二十五号的凌晨。   处长说:“我们现在继续假设:明天,将有一笔两千一百万元的现金,注意,账单上的 标题已经注明是现金,要付给桂林环江运输公司。我们都知道环江运输公司的经营规模和业 务范围,肯定不可能发生这么大数字的资金流动。而且这么大额资金收支不用支票或银行转 账,而用现金流动,也是国家财务制度所不允许的。所以,我们姑且判断,这笔现金是账外 的,秘密的,用于非法交易的。如果是用于毒品交易……”处长停顿了一下,目光一扫,接 着说:“那就是我们所遇到的第一个上千万元的贩毒巨案!”   
  全场都静了,庆春能听到自己的心跳。   
  处长在众人脸上环视一周,慢慢地问:“对这个分析,谁有异议吗?”   
  静了一会儿场。李春强开了口。   “我认为这个分析是可以成立的,但下一步在操作上,还是留有余地为好。因为,因为 同是这个特情,已经开了我们好几次玩笑了。”     庆春马上反对这个说法:“前两次情报是不够准确,但不能说成是开我们的玩笑。再说,除了这两次情况不准外,他提供的关于欧阳天家庭和住处的情况以及他的一些交往关系,还是有一定价值的。”   
  庆春也知道由她跳出来替肖童辩解,恐有自我标榜之嫌。她其实并不在乎该怎样评价自 己在特情管理工作上的得失,她只是觉得对肖童应有起码的公正。   
  处长照例不去裁判他们的争论。他点了一下头,打断庆春的话:“好,我们就这样上报 市局:——这个分析成立,但在具体行动的设计和操作上,要谨慎,要留有进退的余地。”   凌晨五点钟,马处长和李春强一起离开机关,到主管局长家去进行紧急汇报。按照处长 的指示,庆春和杜长发已开始着手南下的各项准备工作。早上七点半钟,李春强独自回来了。处长和主管局长则一起去了公安部请求支援。李春强等到八点钟上班时间一到,即和广西桂林公安局进行了电话联系,中午吃午饭的时候,他和欧庆春以及杜长发三人,已经与一群金发碧眼的外国旅游者一起,坐在前往桂林的飞机上,遥看脚下滚滚无际的万顷白云了。    
  在飞机上吃了午饭,打了半个盹,当他们透过机舱窗户看到了那些平地拔起形态万千的 奇异山峰时,庆春恍若还在昨夜的梦中   
  桂林在下雨,山色空蒙。一条不知是不是漓江的水系,像一条墨绿色的罗带,散漫地缠 绕在深黛色的石灰岩峰林之间,显得凝重而疲惫。飞机在山峰包围着的机场震荡着落地,旅 客们在湿冷的细雨中走下舷梯。桂林公安局已有汽车在门口等候,载上他们亮起警灯,风驰 电掣地向市区开去。   
  在路上桂林的同志介绍了一个新的情况:上午他们在接到李春强的电话以后,马上对环 江公司的动态做了摸底,结果了解到公司的老板关敬山昨天一早带着几辆卡车到云南昆明去 拉货,已经离开了桂林。经过侧面打听,只知道是广东还是福建的一家公司在云南采购了一 批商品,交由桂林环江公司承接了运输的生意。桂林公安局的同志谈了情况以后问他们打算怎么办,李春强未加犹豫便决定立即应变,跟踪追击赶到昆明去。
   桂林公安局在他们到达的当天就为他们安排了去昆明的汽车。汽车在下午三时半从桂林 市区出发,沿滇桂公路向西飞驰。一路上但见奇峰挺拔,秀水萦回,田野似锦,步移景换。 驶出广西境界大也黑了。汽车亮着大灯,并不减速。这辆溅满泥浆的面包车终于赶在八月二 十六号的凌晨。风尘仆仆地开进了春城昆明。   
  找到昆明公安局,知道这里已接到公安部的指示和桂林公安局发来的情况,从昨天傍晚 即在全市部署查找那几辆带桂字头牌号的卡车,在他们赶到之前已经有了下落。卡车是带篷 的,一共四辆,正停在一家公司的招待所里,车牌号与桂林公安局提供的牌号完全一致。据初步侦察,车上已经装了货,全是一箱一箱的烟叶。何时启程,去往何处,均不清楚。跟车的司机,一共八个,也都住在那个临街有院的招待所里。而他们的老板关敬山,则不明下落,昆明市局正在查找。   
  天亮以后,李春强打电话向处长汇报情况。杜长发跟昆明市局的几个侦察员去招待所看 看地形看看车。四辆车一上午都没有动。吃午饭的时候,接到五华区分局的报告,在他们辖 区的锦华大酒店里,查到了关敬山的住店登记。   
  于是,昆明市局立即布置了对关敬山的监控,也许是有了公安部的通知,庆春看到桂林 和昆明方面都非常支持,不仅出动大批警力,而且夜以继日。这使她更加担心和怀疑那几位 文字分析专家是否“秀才误国”。他们只是凭了肖童从欧阳天的电脑中随意调出来的那一页 账单,便做出了如此玄而又玄的分析,迹近捕风捉影牵强附会。如果又是虚惊一场,那才真 是劳民伤财,让他们在兄弟局面前丢尽面子。   
  但是走到这一步,也只能往下走了。现在最重要的事,是盯住关敬山。今天正是八月二 十六日。   
  关敬山中午是在酒店里吃的饭,饭后乘出租车离开了酒店。他离开酒店后,杜长发和昆 明市局的技侦人员一道,秘密搜查了关敬山所住的客房,结果毫无收获。如果真有两千一百 万元现金的话,随身带不了,屋子里也不会搜不着。   
  欧庆春和李春强一道。盯着关敬山的行踪,尾随在他后面像个游客一样游览了倚江临海 的大观楼。站在大观楼上极目滇池,烟波浩渺,一碧万顷,风帆点点。下得楼来,穿堤岸, 过通桥,走蓬莱仙境,画舫游艇。关敬山像是无事一身轻,那份悠哉游哉的闲情逸致,怎么 看也不像是做作出来的。出了大观楼,他游兴不减,又去了不远的西山,看古木参天,听泻 涧流泉,如饱食终日的文人墨客似地沿山间石磴随处浏览。庆春心里越发狐疑,这哪里像是 有要事在身的行状,他到昆明来会不会就是押车和游玩?在关敬山离开西山他们跟踪他回市 区的路上,庆春把自己的疑惑去问李春强,李春强沉默不言。关敬山的那份闲在,几乎把他 们此行已经疲弱的信心,彻底地动摇了。   
  晚上,昆明市局布置警力,在锦华大酒店和放车的招待所继续蹲守监控。一夜无事。二十六日就这么无是无非地过去了。李春强的面色,也一分一秒地变得难看。当二十六日夜里十二点最后一分钟走完之后,他甚至和杜长发嘀咕说现在到了该认真考虑善后事宜的时候了。庆春心里也清楚,这事闹大了,上惊了公安部,下扰了好几个省市局,何以善其后呢?她想这事其实赖不着肖童,肖童只不过是把那文件拿过来让咱们看看,是处里那几个搞文字分析的学究,纸上谈兵才闹出这么大的动静。但李春强的脸色多少像是给她看的,因为肖童送出来的虚惊已经是一而再,再而三了。   
  二十七日早上,天刚放明,停在招待所的四辆卡车突然一齐启程。守候的侦察员用手持 电话请示怎么办,应李春强的要求,昆明市局命令守候的侦察员进行跟踪。   
  奇怪的是,关敬山并未跟车走,早上他只是到招待所里来和司机们交待了几句,便乘出 租车去了机场,搭乘上午回桂林的飞机离开了昆明。   
  他们马上通知了桂林。中午接到桂林公安局反馈回来的消息,说关敬山下了飞机从机场 直接回了家里,没与任何人发生联系。   
  听到这个情况时,庆春和李春强等人正在吃午饭。她和李春强对视一眼,目光中都是绝 望,并且几乎都不敢往云南省厅陪着他们吃饭的同志脸上看。杜长发却聪明外露,非要点破 说:“瞧见没有,看来咱们这趟又得和前两次一样,竹篮子打水白忙活了。”他呼噜呼噜地大 声喝着汤,歪着头问:“队长,咱们是不是也该打道回府了?”   
  不知是李春强的心情不好还是嫌杜长发的吃相难看,他皱着眉板着脸答非所问:   
  “你喝汤别出那么大声儿成不成,显得那么没文化!”   
  杜长发知趣地不再发问,索性连汤也不喝了,冲着庆春做苦脸。庆春也绷着面孔装没看 见。   
  每个人的心情都败坏到极点。   
  饭还没吃完,昆明市局的同志找来了,说跟踪卡车的侦察员报告,四部卡车现在已到达 开远市,正在市区停车吃饭。市局的同志婉转地表示这四部车子不仅早已驶出了昆明地界, 再往下走,马上就要走出云南省界,再这么继续跟踪下去,确有困难。   
  “问题是我们只有一部车跟着,从昨天守在招待所到今天跟出去,他们已经二十四小时 没合眼了,汽油也不多了。路上车多人多岔口也多,跟紧了怕暴露,跟松了又怕丢,再跟下 去恐怕是不行了。下一站可能是砚山,我们市局的意见,最多跟到那里。而且他们的目的地 究竟在哪里我们不清楚,也许是去桂林,也许是去广东,也许是去贵州,到底应该通知哪个 地方的公安局接手呢?即便请几个省的省厅共同调集力量,这种在公路上的长途跟踪也不大 现实。”  
  这一番话说得几个人默然无语。确实,车子再往下走就到了几个省的交界,再动员几个 省共同出动警力沿途跟下去显然不太现实。李春强一拍桌子站起来,孤注一掷地说:“干脆,端了他!”   
  大家全一愣,杜长发小心翼翼地提醒道:“队长,咱们在北京可是有两次都搞空了,这 儿辆卡车上能搞出什么东西来我看更是没谱的事了。”   
  李春强像是决心已下,“既然走到这一步了,那素性就搞个放心,该采取的措施都要采 取,不留后患。就是什么也没搞到,心里也踏实!”   
  庆春也表示赞成:“我也觉得应该搜一下这几辆车,别回去再后悔。”   
  李春强马上拨了北京马处长的电话,汇报了想法,马处也表达了相同的意见。如果能跟 踪到底,查出目的地和收货人,最好。如果困难太大不现实,对这四辆车也一定要搜一下, 不管把握有多大,绝不放过一丝可疑。   
  省厅的同志当然也赞成马上采取行动,一了百了。他们立即安排了车辆和警力随同李春 强等人沿公路全速追击。同时昆明市局也命令在开远执行跟踪任务的同志不能放弃,要他们 发扬宜将剩勇追穷寇的精神,克服困难继续往下跟。   
  中午李春强一行从昆明市区出发,一共三辆小车,拉着警报器,顺公路全速前进。一路 上与在前面跟踪的同志不断保持着联系。晚上九点钟他们赶到了滇桂交界的富宁县。那四辆 卡车正静静地停在一家旅店的院子里,八位司机也就在这间略显简陋的旅店里歇息。他们和 当地公安局的同志经过短暂商议,决定动用武警,在晚上十点半钟包围了旅店。有的司机这 时已经睡下了,有的还在盥洗,一个个张皇失措地被全副武装的橄榄绿警察带出卧室,带到院子里,然后交出了汽车的钥匙。由公安局的司机连车带人统统弄到了县局大院。   
  县局大院里有个篮球场,四角竖着晚上打球的大灯。四辆卡车在灯光通明的球场上一字 排开。八位司机中的六位押在二楼,由李春强逐一叫到会议室里问话。另两位被叫出来蹲在 球场边上,作为搜查的见证。   
  离开了春城气温便不一样,富宁的这个夜晚闷热难当,武警战士们全都脱光了上衣,赤 膊爬上汽车拆卸车厢的雨篷和被粗绳捆住的纸箱。纸箱东一堆西一堆放了满场。打开的和没 打开的乱得难以分清。烟叶也被翻出来摊得到处都是。庆春和昆明来的同志一起参加干活儿,只干了几下便大汗如雨。当地的同志笑着说,女同志靠边站,男同志向上冲,回头让女同志给咱们唱支歌!庆春说,那我还是干活儿吧,比唱歌强。杜长发说,你还是上楼帮着李春强去问那几个司机得了,这儿也不多你这一把手。   
  庆春站在场边喘口气,说:“也好,男女有别。”又嘱咐杜长发:“我估计搜搜也就这样了。你盯着点,武曾那帮小伙子动作太猛,你让他们别把烟叶都弄散了,万一人家有损失以后来索赔也是麻烦事。”   
  杜长发点点头:“刚才队长都跟他们说了。可你看这么多人这么多手,管得住吗,这些 小伙子哪知道咱们还想‘留有余地’呀。只能尽量和他们说吧。”   
  两人说着活,庆春正要转身上楼,忽听有人发出惊天一 喊:“找着啦!”她和杜长发全 都吓了一跳,下意识地向喊声跑去。一群汗油油的兴奋的光背围着一个纸箱,七嘴八舌地大 声议论着那箱里的东西。杜长发替庆春扒拉开一条缝,庆春探进身去,她全身的汗毛孔豁地 扩张了一下,她清楚无误地看见在那纸箱里,在被扒开的烟叶下,齐齐密密地排列着一块块 像砖头一样大小的东西。庆春一看见那熟悉的赛璐玢包装便意识到胜利。昆明市局的一位干 部下手取出一块,刚撕开一角,手指头马上沾了些粉末,那粉末飘飘洒洒地落在地上,白得 刺目!   
  市局和县局的同志冲上二楼,把正在接受询问的六名司机和球场边的两位,一并铐起。 八只喉咙顿时齐声喊冤,喊得声泪俱下。欧庆春看见李春强从会议室里冲出来,站在二楼的 露天走廊上向这边张望,她冲着他把右手高高举起,那手上托着的,是一包高纯度的精制海 洛因!   
  在司机们的哭嚎和武警战士劳动号子般的吆喝声中,所有纸箱全被打开了,烟叶子被无 所顾忌地洒得满场都是,每发现一箱毒品大家就欢呼一阵。共有十五只箱子里发现了那些包 装严整的毒品。这十五只箱子全部是从一部卡车上卸下来的。搜出的毒品被运到楼上的会议 室里,整整齐齐地摆在桌子上。称重的结果令人瞠目,居然有九十五公斤!望着这价值两千 多万元的战果,大家颔首相庆,谈笑风生。有人抱来几个大西瓜,当场切开。又有人再次提 议要庆春唱歌,大家随之起哄。庆春没有应,她甚至连笑都没有开怀地笑一下,她站在堆得 高高的海洛因面前,只是在心里欢呼,为自己,为新民,也为肖童!   李春强在隔壁屋里激动地给马处长挂电话,向他报告富宁大捷。庆春想这消息如果现在 肖童也知道该有多好,但只是想想而已   
  尽管大家疲惫至极,但胜利之夜所有人都了无睡意。吃完西瓜落完汗,便分几组突击审 讯了八个司机。桂林方面也在凌晨采取行动,拘捕了正在熟睡的关敬山。   
  对司机和关敬山的审讯分别在富宁和桂林同时进行,清晨太阳升起,李春强和桂林方面 在电话里沟通了情况。放下电话后他眉头不展,因为两地的审讯结果均不理想,让人无法满 意。   
  关敬山和他手下的司机全都矢口否认与这批巨额毒品有任何牵涉,每一个人都做出被冤 枉死不瞑目的表情。司机们说我们只是开车拉货,出力气挣工资养家糊口。货不是我们出的,也不是我们收的,连装车都不是我们干的。我们怎么知道这烟叶里还藏着“大烟”呢。    关敬山说,这货是广东粤力达公司订了出口的,供货的云南石桥贸易公司也是他们自己 找的。我们环江运输公司只管运输,运到广州交货我们就没事了。我们也不知道怎么车里会 藏了杀头的东西。   
  审讯的结果上午向北京做了汇报,公安部很快便通知广东和昆明方面,拘传了广州粤力 达公司和云南石桥公司的负责人。石桥公司和粤力达似乎更是坦然,一个说货是我们供的, 可供的是正宗的云南烟叶,不是从鸦片烟里提炼出来的海洛因。另一个说,境外一家公司要 货,境内一家公司有货,我们公司有进出口权,做做转手生意,代理进出口的业务,别的一 概不知。   
  两个方面的讯问结果都通过北京传到富宁。无论是云南的石桥还是广东的粤力达,都拒 绝对运输途中查获的毒品承担责任。   
  但在富宁的李春强和欧庆春他们看来,毒品几乎可以肯定不是在运输途中上的车。因为 一路上昆明市局的跟踪车从没掉过链子漏过梢,没有发现有半途装货的情况。   
  对石桥公司和粤力达的审讯结果传到富宁以后,庆春和李春强。杜长发一行,随武警部 队一道将九十五公斤海洛因及八位涉嫌的司机押至了桂林。尽管在审讯和讯问中每个当事人 都把事情推得一干二净;但案情毕竟还是有了一些眉目。   
  最关键的是两个情节:第一,司机们交待,他们的车在石桥公司装完货以后,老板关敬 山没有着急让他们赶路,而是让他们在昆明休息到八月二十七号的早上,在二十六号的早上 关敬山自己借用了一辆车说是去昆明北郊的黑龙潭公园玩,中午又还了回来。他用的这辆车 正是搜出毒品的车子。另外,从关敬山的家里,搜出了一张八月二十八号去广州的机票。因 此可以假设,他二十六号上午把一辆车借出去,在十五箱烟叶中塞进了毒品。而二十八号他 又准备赶到广州去交接这批毒品。   
  第二,广东粤力达公司反映,这批烟叶的求方和供方,都是广州红发公司联系的,运输 也是红发公司自己找的环江运输公司。只不过红发公司没有进出口权,因此找粤力达做代理。粤力达一来可以收取代理费,二来可以扩大本公司的年进出口额,何乐而不为?红发和环江又都和北京大业公司有投资关系。这两个情况使整个儿案情不言自明。   
  当然还有一个最重要的证据,那就是富宁大捷的最初动力,——肖童从欧阳天的电脑里 窃取的那张“现金账单”。   
  广州市局拘捕了红发公司的负责人,红发的负责人也同样否认与这批毒品有关。根据马 处的意见,红发的负责人和环江的关敬山均留押当地,由当地公安机关继续审讯攻心。李春 强则率领庆春和杜长发班师回京,解决这个贩毒集团的老巢,欧阳天的“大业”公司。     因为是旅游旺季,返程的机票最快只能搞到九月三号的,九月二号他们便在桂林休息, 当地公安局的同志就安排他们去游了漓江。   
  他们清晨乘了游船,从叠彩山,象鼻山顺流而下。一路上的漓江,水波不兴,平滑如镜,两岸奇峰异洞,如诗如画。杜长发站在船头的甲板上,和桂林公安局的陪同聊天,说上次来就没有游成漓江,回去还被领导冤枉了一顿,鼓动当地的同志替他鸣冤作证。庆春见船头挤着的人多,便绕到船尾,图个清静。   
  船至斗米滩,李春强踱至船尾。与庆春一起,背风而立。望着岸上的仙人石和望夫石, 默默无言。庆春的目光随了舷边滑过的几只渔筏,眺向远方的峰峦云影,和山垄间的翠竹茂 林,无限感慨,油然而生。她又想到了那批祸国殃民的毒品,想到胡大庆。关敬山的嘴脸, 与这仙境般的山光水色,竟同日而在,同世而存。美丑对照,真是不可思议。李春强似乎也 被这胜景陶醉,傻傻地在她耳边说:“山水相依,真是个谈情说爱的地方。”   
  庆春笑道:“天未下雨,你何来湿(诗)意?”   
  李春强说:“自古以来,诗人灵感都来自江山如画,来自美女如仙。”   
  庆春又笑:“那你可做首‘画中仙’。”   
  李春强说:“什么叫‘画中仙’呀?”   
  庆春说:“古词的曲牌呀,这也不懂。”   
  李春强说:“我是不懂,曲牌只有‘临江仙’,哪有‘画中仙’。别忘了在警院的时候,你的文学课就不灵。”   
  庆春反躬自省以解嘲,索性做出诚恳征求意见状,问:“我还有什么课不灵?”   
  “射击课也不灵,你眼睛有点近视。你说巧不巧,咱们系你的射击成绩最差,可现在你的实战成绩最好,首次实战射击,首发命中,一枪就崩了胡大庆!”   
  庆春再笑:“对了,我想起来了,你是咱们全系射击比赛的冠军。咱们系的同学中,你一直是最出色的。功课门门全优,又是在学校人的党。毕业到现在,你也是提得最快的。上 次同学聚会,你的警衔最高。往他们当中一站,鹤立鸡群,魅力四射。我那天都不敢往你身 边靠,怕自己相形见绌。”   
  李春强若有所思,似乎并未细想庆春的口吻,究竟是恭维还是奚落。这山水胜境大概是一种气氛,可借以抒发情感,但露心声。什么日常不好说的话,在这儿都可以说了。   
  “庆春,前些天我一直在想,等这个案子破了,我就向你正式提出求婚。我多少年来一直做这个梦,可如果案子没有眉目就提出来,我怕你拒绝我。”   
  他没有提到胡新民,。显然是一种故意的回避6胡新民牺牲已数月有余,庆春如果拒绝 的话,不应该还是这个借口。   
  庆春自己也没有再提起新民。她的态度超然得几乎像在讨论别人的事情。   
  “如果这案子破不了,你是不是就永远不提这个事情?”   
  庆春的反问使李春强不明含义,他说:“我相信这案子一定会破,现在看来我没有想错。”   
  “前些天这案子的工作还几乎停摆,你怎么这么自信?”   
  “因为有你,有你的细致和耐心,因为有我们俩的配合。我觉得和你搭班珠联璧合。”   
   “不,”庆春摇摇头:“我承认你的魄力和才能,我承认咱们配合得不错。但你别忘了,这案子有今天的成功,也因为有马处的英明决断,有文字专家的聪明智慧,有方方面面的通力支援,还因为,有一个肖童!”   
  说到马处和专家的判断,说到方方面面的支援,李春强一说一点头,最后说到肖童,他 愣了一下,但还是点了头。他把庆春扯远的的话题又拉回来:   
  “总之案子已经破了,我现在要向你说我爱你,我希望你能给我一个态度。”   
  庆春依然摇摇头:“不,案子还没有破。主犯没有落网,整个这个犯罪集团还没有摧毁,那两千一百万巨款付给谁了,那些毒品的来龙去脉,都还没有搞清楚……”   
  庆春见李春强面色不悦,便冲他笑笑,缓和着气氛,又说:“咱们不到最后时刻,绝不轻言胜利!”   
  李春强也笑一下,他的笑既勉强又凶狠,却依然自信。他说:“你要的这些,已经是囊中之物,最后的胜利,指日可待!我相信那时候,你会给我一个满意的答复,对!我这人就是这么自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