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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就在这个先晴后雨的晚上,林星无意中发觉自己在京西别墅得到的全部的快乐,包括在
吴家的这第一顿晚饭,和晚饭上吴晓父亲那几句充满父爱的祝福,以及她由此而产生的对人
生幸福的真切感受,全都在回家之后吴晓那暧昧难解的表情中变得遥远,变得捉摸不定,变
得贬值了。她不得不怀了一种隐隐的恐慌和难以挥去的心理阴影,来重新判断这个晚上每一
个细节的真伪,难道她得到的一切仅仅是一场交易的几个筹码不成?
  她脸上的疑问逼迫着吴晓力图把事情的道理说圆:“‘就算这事是我求你做的行了吧,我
爸现在也是你爸了,他有困难我们总得帮他吧。”
  林星说:我又没说不帮他,那天早上我都答应地了,都说帮他了。我想弄明白的是,他
现在突然承认我,接受我,是不是就为了这个!
    因为有了这个阴影,这件事对林星来说已经成了一个越描越黑的问题。而在吴晓看来,
人和人的关系本来就是互相的。你对他好,他就对你好,即使他爸爸就是因为林星帮忙而改
变了对她的看法,也是人之常情,也是父母子女间一种很正常的感情  互换,不值得大惊小
怪。他对林星咬文嚼字地追根  问底,颇有些不胜其烦,“我爸在商言商,说话就  是这么个
习惯,你要这么挑字眼儿天下就没有好人  了。”
    林星不再和他争论,把心里的不舒服保留着。她现在需要尽量回避和吴晓的争吵,尤
其是当涉及到他的父亲时。她提醒自己千万别变成一个是非太多的媳妇,让丈夫两边不好做
人。
    这件事就这么放下了。第二天吴晓早早地起来去电视台拍MTV。终于有人为他们投资
拍这个MTV了。晚上他们还要照常演出,他们乐队又被请回了他们的老根据地天堂酒吧。这
两件事加起来,对吴晓来说可算是双喜临门。天堂酒吧比一般的酒吧更大,更有名气也更有
味道,在那里演出是件比较过瘤的事。林星因为就是在“天堂”第一次见到吴晓的,所以对
那里也怀有一份特殊的眷恋。
    中午吴晓没有回来,林星自己随便吃点就凑合了。晚上她很认真地做了几个菜,候着
吴晓回家一起吃。虽然他们现在有了钱,但林星似乎已经有了在家自己做饭的习惯。不光为
了勤俭,更是为了品味一种家的感觉。这感觉的美妙是在街上吃馆子体会不到的。
  和吴晓一起吃完了晚饭,他们分了手,吴晓打车去了天堂酒吧,林星则去了静源里,准
备把关于长天集团那份采访报告的手稿找出来。
  虽然钱包里揣了吴晓早上塞进去的一千块钱,但她还是挤公共汽车又走了一段路,花了
四十分钟才回到她原来的这个家。天色已晚,楼道里的灯黑着。好在她对这里的每一个拐弯
抹角还都依然如故地熟悉,摸着黑也能毫无磕绊地上得楼来。因为不知艾丽和阿欣是否已经
回来,或者刘文庆是否还在,所以她先敲了敲门,无人应声,才拿出钥匙开锁。门打开后她
看到屋里和楼道黑得一模一样,知道果然谁都没在。她打开灯,扫一眼客厅和都未锁门的那
几间屋子,从屋里凌乱的程度和满桌的烟灰上判断,这屋子显然还有人住,而且不像是女人,
尽管艾丽和阿欣她们也都抽烟。
  对于她一走艾丽就胡作非为地收容男人,林星早已失去了原有的气愤和与之理论的情绪。
桌上地下脏乱得让她甚至没有驻足的心情,她匆匆忙忙地翻了半天,最后在一个大纸箱子里
找到了那份稿子。那大纸箱里放的都是她留在这儿的一些杂物,显然是艾丽阿欣她们不负责
任地胡乱塞在一起的,还好她们没把这稿子当废纸扔了。
  正收拾着,忽闻门外传来一阵鬼鬼祟祟的响动。也许是很久不在这里住的缘故,门外的
异常让她心里有点打鼓。她蹑手蹑脚靠近大门,耳朵悄悄贴上去听,确实有人在门外轻声啼
咕。她从“猫眼儿”往外看,外面没有灯,黑乎乎的看不清楚。正看着,门突然砰砰地响起
来,她摔不及防地吓了一跳,吸一口气让自己镇定了才问:
  “谁?”
  “开一下门好吗?”
  是个男人的声音,态度倒还和善,林星的紧张略略缓解,问:“请问你是谁呀?”
  “我们是公安局的。”
  她把门打开,隔着防盗门的栏杆,看到一老一少两个男的,穿着便衣,样子还比较正派,
不像假的。但她还是警惕地问:“有工作证吗?”
  老的把证件亮出来,林景说:“我看看行吗。”那人把证件打开了。借着客厅明亮的灯光,
林星看到证件上的相片,和本人的样子差不太多。她还不放心,又指指那个年轻的,“他的
呢?”老的看了小的一眼,小的皱着眉,脸上有点烦,但还是打开了自己的证件。林星这才
开门揖客,解释地说:‘“对不起啊,这么晚我怕是坏人。”
  便衣们进了屋,年老的那位也为他们的不速而来做了解释:“我们白天来好几次了,这儿
都没人。”年轻的便衣则满脸敌情地环顾四周,转过头就开始发问:
    “你们家几口人呀?”
  他的严肃让林星感到敌意,像是自己突然被放在了一种罪犯的位置。因此她回答问题的
口气之简短之冷淡,当然是带着抵触的情绪:
    “我不住这儿。你们到这儿有什么事吗?”
    老便衣拿出一张照片给林星看:“你认识她吗?”
    林星看了一眼,马上点头:“这是阿欣呀,她租我房子。她犯什么事了吧?”
    老便衣的态度倒还不错,一直和颜悦色的:“除了她,还有难住在这儿呀?”
  林星说:“还有文丽。她们到底出什么事了?听说她们失踪了,是真的吗?”
  老便衣敏锐地反问:“你这是听谁说的?”
  林星迟疑了一下,脱口而出:“听我爸爸说的。”
  “你爸爸?你爸爸谁呀,他怎么知道的?”
  老便衣不露声色地微笑着,神态自然,问她。林星一时竟不知该如何做答。
  “我爸爸,不,那是我公公,他是长天集团的
  ‘“你公公,他贵姓啊?”
    ‘“姓吴。
  “是长天集团的吴总吧?”
  林星默认:‘称们公安局不是去找他调查过吗。”
  A便衣插嘴:“‘你公公过生日那天晚上,让租你房子的这两个人去他那儿跳舞,这事儿
你知道吗?”
  林星不想回答小警察的话,但又不能置之不理,便草草地点了一下头,连眼睛都没看他
一下。小警察依然锋芒所指,话中有话地说:
  “然后她们两个人就再也没有露面了。”
  她们俩露没露面和去吴家跳舞又有什么关系呢,林星觉得小警察的逻辑真有点生拉硬扯。
她冷冷地提醒道:“你们知道不知道她们俩在北京是干……
  ”难听的话尚未出口,她又收住了。她想没必要在生人面前,尤其是在警察面前,说艾
丽和阿欣的丑事,于是改口:“你们知道不知道她们在北京的朋友可太多了,也许她们到哪个
朋友那儿住几天去了,以前也常这样的,过几天你们不找她们也会回来的。”
  老警察晃晃手中的照片,说:“这个阿欣,我们已经找到了,我们现在想找的是那个文丽。”
  林星说:“她们俩总是在一块儿的,你们可以问问阿欣,她一般都知道艾丽去哪了。”
  老警察看一眼小警察,又看一眼那张照片,说:“她不可能知道,因为她已经死了。”
  林星以为自己听错,她没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死了?啊?你们说什么,她死了?”
  两位警察用沉默表示了确认。林星惊得不知说什么好:“她,她是怎么死的?”
  警察再次用沉默表明,阿欣并非善终,林星身上几乎起了一片鸡皮疙瘩:“她……什么时
候死的呀?”
  小警察尖锐地说:“从尸体和遗物的情况判断,应该是在你公公过生日那天晚上九点四十
五左右死的。”
  小警察把时间说得那么具体和肯定,依据何在,林星不甚了了。但他含沙射影的口气让
林星听出不大对头,她马上做出疑问的反应:
    “你们这是什么意思呀?”
  小的不答,老的反问:“那天,你公公过生日,你在吗?”好在他的态度随和友善,像拉
家常一样,反而让林星有了回答的愿望。她刚想把那天的情况做个叙述,话到嘴边突然想起
什么,又吞了回去,改口变成了简单的两个字:
  “在呀。”
  老警察又问:“‘那个文丽,还有那个阿欣,她们那天是几点来几点走的,她们跳舞了吗?”
  从这一句开始,林星答话时心里就有了点慌乱,因为她清楚地知道,在她以下的证词中,
将根据她公公的要求,有某些微妙的编造:
  “那天,我爱人陪我公公和其他几个人一起吃饭来着。”也许是刚刚结婚的缘故,她在生
人面前称吴晓为“爱人”’还多少有点别扭。‘“吃完饭我爱人有事出去了。然后我去他家跟
我公公聊了一会儿。后来他睡了我就走了。艾丽和阿欣我没见着,大概没跳成舞她们也就走
了吧。”
  老警察审视着她的脸,他的眼睛虽然挂着那么点笑意,但仍能灼灼逼人地看得她后背冒
出开来。老警察问:“那你呢,你是几点去的,几点走的?”
  林星稍稍停顿了一下,不太利落地说:“九点多钟去的吧,大概十点多钟走的。”
  老警察又问:“你一直陪你公公聊天吗?聊了多久,一个小时?”
  林星没有答话,有点机械地点了点头。她不想再多说什么,因为她注意到她的答话,可
能还包括她的态度,全都被那位小警察一声不响地记到一个小本子上去了。她觉得那小本子
和那小警察的脸色一样,有点明骛。
  老警察终于也没有再问,最后依然客气地,要了她的呼机号码,也给她留了他自己的号
码,走的时候还说了些对不起啦打搅啦之类的话。
  他们一走,林星心里顿时七上人下。仔细回想自己刚才的每句回答,细节上有真有假。
尽管她觉得那天晚上她几点去几点走实在无关紧要,但心理上毕竟有了几分别扭。她不知道
她的这些答话在形式上或者在法律上,会不会成为对警察的误导,甚至,是不是已经在事实
上,构成了某种伪证。
  她拿了自己的手稿,有些恍惚地熄灯关门下楼。刚到楼下,迎面来了辆出租车,刺目的
车灯晃了她一下。定神一看,从车上下来的,原来是刘文庆。与上次相比,刘文庆几乎换了
模样,不仅西服革履气宇轩昂,而且几天不见,轮廓上也有些发福。他见到林星,先打招呼:
    “嘿,你怎么来啦?”
    林景冷淡地打量他,说:“这话好像应该我问。”
    “怎么应该你问?”
    “这是我的家,你干吗来了?”
    “行行行,”刘文庆虽然衣冠楚楚,但还是满嘴酒气,“我过一两天就走,艾丽和阿欣
反正也不会回来了。你可以搬回来住,或者再把这房子给租出去,也行。”
    这话在林星听来,忽然生出些对往事的伤感,她和艾丽阿欣虽不算朋友,但也并非路
人,毕竟在同一屋橹下生活过。此时此地,已经物是人非。她让自己用一种尽量冷静的语气,
把阿欣的噩耗告诉刘文庆:
  “‘阿欣死了,你知道了吗?”
  对于阿欣的死,刘文庆并没有表现出一般应有的惊讶。脸上的反应几乎像是在听一个耳
熟能详的旧闻。“你听谁说的?”他关,0的好像只是消息的来源。
  “刚才来了两个便衣警察,到这儿找艾丽来了。是他们亲口说的。”
  “嗅?”刘文庆虽然有些醉意,但对警察H字还是相当敏感,“他们说她是怎么死的了
吗?”
  “没有。”林星突然想起,前些天刘文庆不是还和艾丽在一起吗,于是她问:“你知道不
知道艾丽到底上哪儿去了?她跟你说过阿欣的事吗?”
  一听林星间这个,刘文庆打了个响亮的酒嗝儿,脸上挂着半笑不笑的优越感,“你真想知
道艾丽上哪儿去了吗?那好,看在咱们过去好歹相处一场的分上,你上来吧,我跟你说!”’
  林星犹豫了一下,还是跟他返身上了楼,进了门她连坐都没有坐下,靠着门就问:“艾丽
到底上哪儿去了?”
  映着客厅里明亮的灯光,能看出刘文庆的脸上,徐着一层不胜酒力的赤红。他没模没样
全身懒散地在沙发上歪着,说道:“跟你说实话吧,你的这位老房客,也不是什么好东西,前
几天她结结实实地敲了人家一笔钱,跑了!”
  林星半信半疑地:“敲了谁的钱?”
  刘文庆半真半假地笑着:“说了你又该不信了,敲了吴晓他爸爸一笔钱。怎么着,他爸爸
还是不同意你们俩好吧。他也不看看他那儿子,什么玩意儿呀,连大学都上不下来的人,就
会吹那么个烂管子,懂什么呀。他爸爸还以为自己的儿子是个什么宝贝东西呢。”
  林星顾不得替吴晓鸣不平,也没有说他们结婚的事。刘文庆虽然满嘴酒气,但他的这些
话,又不全像一派顺嘴胡诌的醉吃。她问:“是因为去吴晓他爸爸那儿跳舞的事吗,和他爸爸
跳跳舞又有什么关系?”
  刘文庆脸上现出一丝冷笑,笑得有几分狰狞:“有什么关系?她们是干吗的,卖的!还能
有什么关系!”
  林星完全不信了:“你不会是说,她们卖到吴晓他爸爸那儿去了吧。”
  刘文庆做出一付事事洞明的样子,眯缝着眼睛,说:“‘要真是卖,就不叫敲诈了。卖能
卖多少钱呀,一次两千,到头儿了吧。可你知道艾丽带回多少钱来?少说也有几十万吧,艾
丽还藏着极管m我看见。可你想想,几十万的票子,堆起来也不老少呢。我一看她拎回来那
么个皮箱就知道难有事,那就不是女孩子用的箱子!”
  刘文庆嘴里这个石破天惊的秘密,让林星无比震惊,震惊得不敢相信:“你怎么知道那些
钱就是吴晓他爸爸给她的。他爸爸是有钱,可从来不随便扶贫做善事。”
  “那是对你。”刘文庆说:“我问艾丽来着,是艾丽自己告诉我的。”
  林星说:“你不是不知道,艾丽和阿欣,嘴里没真话的。她们跟我也吹过,今天认识这个
大款,明天那个名人又喜欢她们,越有名的人她们越爱往自己身上编故事,你都信吗!说谁
谁给了她们多少钱这类话我都听过不知多少遍了,可到头来也没见她们哪个真的发财致富
了!”
  “话我可以不相信,可钱是摆在那儿了,我不能不相信自己的眼睛吧。”
  林景揣摩着刘文庆的表情口气,怎么看也不像是信口编造。她不禁有些惶惑:“‘吴晓的
爸爸为什么要给她们残片她刹那间居然想到,那钱会不会就是吴长夫托艾丽带给吴晓给自己
治病的,让她给卷跑了?他以前让人带东西给吴晓,就是托艾丽转交的。但马上她又否定了
这个过于美好的猜想,吴长天在过生日之前,就与吴晓重归于好,钱完全可以亲手交给儿子,
用不着再托人转交。如果他真的给过钱的话,后来他们共进晚餐时他也不会只字不提的。
  刘文庆给自己点了根烟,喷出的云雾把他半醉的面目映得青红不分。他说:“你想想,艾
丽和阿欣一块儿去的,可到最后只有艾丽自己回来。我一问她她就哭,哭得还挺伤心。你想
想,几十万的现大洋放在那儿还这么哭丧,不是死人的事是什么?吴长天肯定是伤天害理缺
大德了!”
  林星还是不能相信:“吴晓的爸爸又不是一般社会上的大款,怎么会找上阿欣这种在外面
当小姐的人?”
  刘文庆冷冷地说:“我告诉你,越是这种身居高位的人物,平常干这种事越是不方便,时
间一长还能没点心理变态?你想想,吴长天一个人生活多少年啦!\"
  刘文庆的分析,如果在以前,林星完全可以把它归为主观臆测甚至是人身攻击,因为那
与林星对吴长天的印象,实在是南辕北辙。可现在,阿欣毕竟是死了;文丽确实是不见了;
警察也指名道姓地找来了;吴长天又那么反常地大早上跑到出版社门口求她做还…··这显然
是有什么事情发生。她这时不能不再次想到吴长天对儿子婚姻的态度,他昨天晚上突然允许
林星走进吴家的大门,难道具有幕后的因缘和难言的隐情?这个置疑令林星全身寒意顿生,
她挣扎着试图为自己解脱,说出话来却成了替吴长天的圆场:
  ‘“你们男人……不都是有点变态吗,国外的心理学早就研究过的……”
  刘文庆马上用一脸的悲愤打断了她:‘“没错,你说得没错,我也变态了。我原来还挺正
常的,自从让吴长天害得有家难回我就真有点变态啦。我他妈满腔热情当他的股民,把我的
全部财产,连他妈跟亲戚朋友借的,凑齐了全部交给他了,可他倒玩儿了一手阴损奸坏的毒
庄,把我们都给套在里头啦。他害得我倾家荡产,他儿子又来夺妻霸室!这一桩桩一件件,
我都记着,我忍,我是心字头上一把刀!我就信一点,多行不义必自毙!总有你栽到我手里
的这一天!”
  刘文庆说得兴起,酒劲儿发作,手舞足蹈地站在客厅当中,无所畏惧地放高了声音:“我
反正是一无所有了,光脚的不怕穿鞋的。你知道过去老一辈的人都爱怎么说吗,啊?——‘无
产者丢掉的只有锁链!’你知道现在小一辈的都怎么说吗?——我是流氓我怕谁!”’
  
  从刘文庆的叫嚣中林星听出,他真是有点变态了。在和吴晓生活了一段时间以后,林星
竟完全想像不出自己过去怎么会试图对这样一个穷凶极恶的男人投入过一段真实的感情。但
这些疯话如同一枚毒针,恰恰刺入了她心中最薄弱的那个部位,让她顿时失了方寸。她无力
辨清哪一句话确是“酒后真言”,只觉得自己心智紊乱信念崩溃。她闭目塞听地拉开房门,向
着门外的黑暗一路逃了出去。
  
  
  
    k上一天的晚上,吴晓回来得格外迟,他一进屋就哈欠连天地倒在床上。林星问:吴
晓你困吗?他未发一言,索性用呼吸粗重的昏睡作为答腔。林星去厨房里给他熬了一杯热牛
奶,拉他起来喝。报纸上说牛奶最宜安神养气,所以这些天她逼他每晚睡前必须喝的。吴晓
完成任务似的爬起来接了杯子,然后满腹牢骚,说今天该到的歌手没到,害得他们一直加演
到现在。林星见他喝完又要往床上倒,拉住他说:吴晓你先别睡,有件事我得跟你说说。吴
晓的眼睛已经闭上,只有鼻子联吹作响,他说明天再说吧我都困死了。
  林星抬高声音:“阿欣死了你知道吗?”
  吴晓这下睁开眼了,反应了一会儿,拧着眉毛问:“怎么回事?你听谁说的?”
  “公安局的人今天找到静源里去了。阿欣死了,艾丽也失踪了。”
  吴晓撑起半个身子:“你见着公安局的人啦?是他们说阿欣死了吗?”
  林星跪在床上,跪在吴晓面前,她没有回答吴晓的惊讶,却反问:“吴晓,你爸爸是不是
给了艾丽一大笔钱产
  吴晓坐了起来,完全不解地看她:“什么,我爸给艾丽钱?给她钱干什么?”
  “你爸是不是真有什么事,他过生日那天我就去了不到十分钟,他干吗非要暗示我说和
他在一块儿呆了一小时,那一小时对他是不是很重要?”
  吴晓愣了半天,莫名其妙地说:“我爸跟艾丽阿欣根本就不认识,那天是李大功拉她们去
跳舞的。你怎么连这种事都怀疑我爸呀。”
  “那你爸干吗要给艾丽那么多钱,我生了这么大的病他一分钱都不给,为什么一下子就
给艾丽那么多钱?”
  “我爸什么时候给她钱了,这也是公安局说的吗?”
  林星一愣,摇头,“这不是他们说的。”
  “那是谁说的?”
  林星迟疑了一下:“是……刘文庆说的。”
  吴晓的脸冷下来,很不高兴地发着狠:“我就不明白,咱们都结婚了你干吗又找他去!”
  林星心里一乱,主动的质问立即变成了被动的申辩:“‘谁去找他啦,我是碰上他了。他
喝醉了酒上静源里去,我去找稿子碰上他了。”
  吴晓更加理直气壮:“他喝醉了酒跟你说的话你也信!我的话你怎么不信,我爸的话你怎
么不信?”他生气地翻身躺下,拽上被子,不再理她。
  林星哑口无言,想想刘文庆刚才满口的酒气和那些张狂的疯话,似乎确不足信。自从他
炒股失败一贫如洗之后,确实像换了个人似的。这样一个精神上受了刺激的人,一个对吴长
天充满仇恨的人,一个喝醉了酒的人,他的话怎可当真!
  这样一想,林星的心情一下子就轻松下来了,顿时又觉得对不起吴晓。她想说句抱歉的
话,还没想好如何开口,吴晓就背着脸主动问她:“阿欣到底怎么回事,怎么死的?”虽然声
音还是闷着气的,但给了林星一个缓和的机会。
  ‘钱也不知道,警察也没说,好像不是正常死亡吧。警察一说把我吓了一跳。”
  她的语气是很亲和的,甚至都有几分低声下气,一边说还一边动手帮吴晓把没有盖好的
被子盖好。吴晓的气恼听上去也就过去了,他说:“你一说也吓了我一跳。她和艾丽,前些天
不是还挺好的吗。”
    林星随着他感叹道:“像她们这种女孩,认识的人当中,肯定少不了有黑社会的。别看
她们比咱们就大个一两岁,实际上比咱们可是复杂多了。”
    吴晓说:“你既然知道她们那么复杂干吗还把房子租给她们?”
    林星说:“当初谁知道她们是坐台出身的。她们脸上又没写着。”
    吴晓说:“我原来也以为她们挺不幸的,后来你一说我才知道她们其实都油着呢。”
    林星说:“她们以为自己油,可再油也油不过那些有钱的大款。那些人表面上喜欢她们,
但没人真跟她们玩儿感情,她们心里也明白,都是逢场作戏的事,互相骗。这方面阿欣不如
艾丽那么彻底想得通,要不然怎么她出事呢。不过她们年纪轻轻的就这样在江湖上混,说起
来也还是挺可怜的。”
    两人一来一往地感慨着,刚才的争执,就在这共同的长吁短叹中自行化解。但那一夜
两个人似乎谁都无法安睡。熄了灯,一切都静下来之后,林星的心里却怎么也静不下来。她
能感觉出身边吴晓的呼吸,也并非如过去那么平静。在这新婚蜜月的短短几天中,好像一下
子发生了许多事情,谁也说不.清缘由,但让人心里全都乱了。D为谁而乱呢?为艾丽和阿
欣?还是为他们的父l亲?
  失眠的夜晚当然是漫长的,第二天,吴晓起床时眼睛有些浮肿,但照旧打扮得很精致地
出去拍他们的MTV。据说为了拍出一个很棒的创意,他们今天要到大连的海边取景,当天不
能回来。他走时嘱咐林星上午去医院做透析时,别忘了打一针蛋白血清。这蛋白血清是医生
一直极力推荐的,以前没钱所以一直没打。也因为听说医院现在都争创效益了,医生推荐的
贵药究竟是否必需不免有些可疑。林星忘了听谁说过,好多药厂都拉医生入了干股,所以有
时你也搞不清他是在治病救人还是在治病救已。
    尽管如此,吴晓早上走以前还是一再嘱咐她必须要打这个针的。花三百多块钱打一针
总不会一点用没有吧,而且从这个药的名字上看,好像是一种营养类的补剂,营养现在对林
景来讲,也是至关重要的。
    于是她上午在医院里就交钱打了这个针。针是打过透析机里,通过循环的血液进入她
的血管的。她躺在床上,看着那些管子里流动着的渗有药剂的血液,很想感觉出与以往有何
不同。生了这种病才体会到有钱没钱真是不一样的。想到钱她的心跳突然有些惶惶不安,她
试图分析出自己是不是因为用  了吴家的钱,才会在警察面前替吴长天那样说话,那样按照
他需要的情节撒谎。她想来想去想对自己  说不是,她所做的一切并非因为用人钱财替人消  
灾,而完全是为了吴晓,是因为儿女情长才英雄气  短的。这样看问题她心里稍稍好受了一
些。退一步又想,也许她是太认真太敏感太死心眼儿了,自己跟自己过不去,其实所有这些
都不过是一种人之常情罢了。吴长天现在已经成了她的公公,成了她的父亲,他因此给她钱
去治病,她因此说一些向着他的话,这对任何做媳妇、做女儿的人来说,难道不是天经地义
理所当然吗?
    中午,她从透析床上起身下地,走出医院。站在路边,犹豫了半天,她还是在公用电
话亭里呼了刘文庆。刘文庆回电话的速度倒是很快,但不知为什么一听是她便有些鬼鬼祟祟。
他的个性一向张狂  自负,倒从来没有这么神神秘秘过。
    “‘是你一个人吗?”他问。
    她说:“是啊,你有空吗?”
  刘文庆小,已翼翼地问:“有什么事啊?”
    她说:“我想再问问艾丽和阿欣的事。”
  刘文庆笑笑:“你还真关心她们.累不累呀。”
  林星沉默片刻,坦白道:“我是关心吴晓。我希望你能实事求是地告诉我,他爸爸和艾丽,
到底是怎么回事。”
  刘文庆思忖了一会儿,才说:“好,你来吧,我从头到尾跟你说!”
  他和她约了一个非常陌生的地方一一通天湖花园别墅度假村。这地方的名字听起来有点
不大像刘文庆现在所能承受的消费。但林星没有多问。她按照他指点的路线,乘出租车过去。
那通天湖在京通高速公路中间略嫌荒凉的一侧,虽然地处偏僻,但一到大北窑,踩踩油门再
往东走上十几分钟便是了,车程很近。那是一个尚未完全绿化好的有些光秃秃的人工湖泊,
湖边有一座白色的像是饭店一样的崭新建筑,周围散落着十几栋故作雕琢的欧式别墅。一座
同样风格的石柱门楼孤零零地立于路口,四周的围墙还不成气候。由此看来这是个新近开发
远未完善的项目,路标也没有,林星让车子转了两圈才找到刘文庆电话中说的那栋九号别墅。
那别墅的门口已经停了一辆黑灰色半新不;日的沃尔沃,不知是不是刘文庆自己开来的。林
星下了车,让司机稍候,满腹孤疑地上前敲门。
  门铃响了一会儿,门开了,开门的正是刘文庆。他警惕地看看林星身后的那辆出租车,
说:“让这车走吧,待会儿我送你回去。”林星的目光疑问他投向门前那辆沃尔沃,问道:“你
从哪儿弄来的车?”
  刘文庆说:“租的。”
  林星付了出租车费,让车走了。然后进了这幢油漆味尚未散净的别墅。别墅里一应的家
具摆设都是簇新的,样式也都花里胡哨穷人乍富。林星又问:“这是谁的房子?”刘文庆上下
嘴唇轻轻一碰,还是那句话:
    “租的。”
  “你发财了?”
  林星跟着他往楼里走,刘文庆笑而不答,只说:“来,我领你参观参观。现在农民有地不
种庄稼,都学着办起这种度假村了,来钱比种地可快多了。这房子真够大的吧,七八个人一
大家子周末往这儿一住,湖边钓钓鱼,骑骑马,那边主楼里还有各种娱乐设施,都挺全的,
多好。这一幢房子一天才一千块钱,真是便直到家了。”
  林星随他看完楼下又看楼上,她还是不懂地问:‘“这是你租的?”
  刘文庆得意地坐在二楼小客厅的沙发上,说:“不是我租的是谁租的。怎么样,还是回来
跟着我吧,我早说过,我挣钱都是为了你。”’
  林星没有坐,她不无警惕地问:“你到底哪儿来的钱?”
  刘文庆笑笑说:“我这几天跟一个富翁好好赌了一把,真他妈惊心动魄!结果我赢了。”
  林星半信半疑:“你赢了多少钱?”
  刘文庆顾左右而言它:“你不是对钱没兴趣吗,我老跟你说钱你又该嫌我俗了。”
  林星冷冷地说:“既然你有了钱,也有了地方住,那就把静源里的钥匙还给我吧。”
  刘文庆爽快地答应:“没问题,我这不是刚刚跟这儿租了这幢房子吗。我还有些东西放在
你那儿呢,呆会儿我就回去把东西拿过来,最迟明天准把钥匙还给你,怎么样?在这儿我也
是临时住住,躲躲清静,以后还是得在城里买套公寓。我打听了,在三环路以内买套稍微有
点档次的公寓总得要个二百来万,三环以外四环以内的也得……”
  林星不想再听他得意忘形的这套峻咦,而且他这套吹嘘谁知道是真是假呢。她打断他的
话,说:“你刚才不是说要把什么事从头到尾跟我说吗。你说吧,我还有事要走呢。”
  刘文庆明知故问他:“‘啊,你是想听什么事来着?”
  林星说:“你知道我想听什么事。”
  刘文庆做恍然状:“啊,那件事啊。我后来想了,还是别告诉你的好,免得你说我挑拨你
和吴晓的关系。我想还是几十年以后,等咱们都老了,凑一块儿教旧的时候再跟你往事重提
吧,嘿嘿,到时候可别怪我让你不堪回首。”
  林星怒不可遏:“那你今天叫我来干什么,你怎么这么没信用!”
  刘文庆轻轻一笑,笑得很暖昧:“你知道吗,我一赢了钱,第一个想到的就是你。我想让
你知道,只要我想干成的事,早晚得让我干成。你不是一直不信吗,我就是想让你看看,这
么大的房子,我刘文庆租得起。怎么样,愿意不愿意在这儿住一宿,陪陪我?我这人念旧,
最喜欢鸳梦重温的感觉了。”
  林星没想到刘文庆让她远远地赶过来,竟是这样一个无聊透顶的目的,这更加深地让她
认识到和刘文庆的相识完全是一个天大的误会。她让自己压住火气,心里发誓彼此再不相往,
嘴上只冷淡地说:“对不起,还是你一个人在这儿做梦吧。”说完便转身下楼,刘文庆在身后
叫她:“嘿!”声音未落,门铃响了。吐哈吐哈,响得很有礼貌。刘文庆叫住她说:“嘿,你等
一会儿,这是来修电话的,要不是等他们我早走了。”
  他走近林星,大哥似的拍拍她的肩:“放心,现在我不会强迫你干什么事了。等会儿我开
车送你走,要不然这么远你怎么回去。”
  刘文庆下楼开门去了。林星只有留下来等,这儿附近既无公交车也无出租车,确实是个
相当偏僻的地方。她站在楼上的这间小客厅里,想平抚一下刚才被激起的愤怒与厌恶。环顾
四周又暗暗疑惑,难道赢了一笔钱就敢于这么挥霍么?她觉得刘文庆这一段时间的言谈举止
变得非常怪异。
  透过小客厅半开的门缝,她听到楼下刘文庆打开大门的声音。有人进来好像和他说了一
两句什么话,紧接着就听见不知是谁的喊叫,声音非常恐怖。林星吓了一跳,正待出门去看,
还未把门全部拉开,已经看见刘文庆跌跌撞撞地顺着楼梯往楼上逃窜,有个人在后面追。林
星一时没有反应到出了什么事,已听见“砰砰”两声炮竹似的声响,接着又是一声!林星都
想不出这么干脆利落的响声是从哪儿发出来的。从门缝里她看见刘文庆一仰身打了几个滚,
完全没有骨头似的从楼梯上快速地栽了下去,身上不知何处喷出来的红雾在林星眼前散开一
片又瞬息消失。她这才意识到出了什么事,全身立刻僵硬得几乎无法举手投足,连呼吸都不
是自己的了。她看见一个持枪的人低头在看瘫在楼梯口的刘文庆,显然是在确认他是否已死。
楼上不知有什么响动让那人侧耳倾听,然后又一步一步走上楼来。林星眼前发黑脚下发软灵
魂离窍,她几乎是靠着一种下意识的本能才拖着没有知觉的双腿向后逃去。这屋子四墙堵死
情急无路,忽见左面死角留着一道小门。脚步声越来越近。林星拉开小门企图夺路而逃,不
料却逃进了一个几尺见方的小卫生间里。从外面的脚步声她知道那人显然已经走进这间小客
厅了,而且必然地,打开了卫生间的门。林景这时已经跳进浴缸,站在浴帘的后面屏住呼吸。
她的全身肌肉都麻痹掉了可还是禁不住索索发抖,以致身体僵缩着不敢碰着那薄薄的浴帘。
那人用手拨了一下浴帘,大概是在往里看。林星没有看见那人的脸,她看见的只是一只粗壮
的手,那胖胖的无名指上,还略显夸张地戴着一只同样粗壮的金戒指。那只手在浴帘上停了
片刻又收回去了,脚步声随即退出了卫生间,移往它处。林星松出一口气来,双膝已经支撑
不住,几乎就要晕眩过去!
  她上午做透析时就暗自想了阿欣的死和艾丽的失踪,肯定有什么必然的联系。半分钟前
刘文庆的血溅五步,终于证实了她的怀疑。这一切都不是偶然的孤立的,在她周围的这些人
里,一定是发生了什么你死我活的事情!她一动也不敢动地,听着那脚步声惊心动魄忽远忽
近,还伴随着翻箱倒柜的声音,那人像是在寻找什么东西。一会儿脚步声往楼下去了。她还
是不敢动。她就这样一直撑着被开水湿透的身体,在浴帝之后摇摇晃晃地站着,很久很久听
不见这幢房子有任何声响了都不敢轻举妄动,她老是怀疑那杀人的凶徒说不定正在楼下的沙
发上慢慢地抽烟喝啤酒呢,或者正躲在门外的暗处等她出来。她想今天幸亏做了透析,还加
了那针蛋白血清,否则她的体力恐怕早就支撑不下去了。
  终于,在很长一段时间的安静之后,她战战兢兢地走出卫生间。小客厅里确实没有人,
整个二楼似乎也不见一个人形。站在二楼的围栏处往下看,楼下同样没有任何动静。她顺着
楼梯一步一步地往下走,用白色大理石砌成的楼梯上,凝固的血渍点点滴滴。她的目光难以
逃避地,投向歪斜着蟋伏在梯口的刘文庆,他那触目惊心的死状让林里几乎窒息。那张毫无
呼吸的嘴还张着,仿佛还有一声叫喊尚未喊出。整个别墅静得像一座坟墓。林星想哭,想叫,
但不敢发声!
  警察在她报案后赶到这幢房子的速度,比她预想的要快得多。半个小时之后门外就停了
好几辆警灯闪闪的警车,屋里屋外都是面目严肃的公安人员。林星被简单询问了一番之后,
让人带离了现场。她被带到那度假村中心大楼的一间办公室里,由一位警察对她做了例行的
笔录。问的问题都很常规,诸如:死者是谁,和你什么关系,你到这儿干吗来了,你估计是
谁杀的他,他有什么仇人吗,凶手是什么样子,多高多矮多胖多瘦,穿什么衣服,什么颜色,
是深是浅是长是短等等。之后,他们用车拉她进了城,去了公安机关的一个地方,也是在一
个楼里,她见到了上次在静源里见到的那一老一少两位便衣。
  老便衣让她坐下,招呼小便农为她倒水。然后既严肃又亲切地问她:“上次我们问的那些
问题,你再想想,是不是有一些上次没说啊?”
  她头脑发木,机械地摇头。
  老使农意味深长地看她:“你不想再死人了日巴?”
  她这才哭了,她说我要打电话,我要找我的爱人!
  警察同意了,她打了吴晓的手机,手机关了。呼他,也没有回音。她突然想到他们今天
是去了大连,现在可能正在美丽如画的老虎摊全神贯注地拍那个有新颖创意的MTV呢。
  老便衣说:“你别着急,我们先送你回家。我还是那句话,要是想起什么该说的,可以随
时找我们,我们有耐心等着你慢慢地想,啊。”
  林星什么也没说。也没让他们送。她情措懂懂地,走出公安局,回了家。
    进了家门,家里只有她一个人。她现在非常害怕一个人。她想去大连找吴晓,可也许
她还没到他们就已经回来了。她想去单位和同事在一起,可单位的人大都不坐班,就是能找
到人,又能和他们聊什么?她想去找同学,但毕业一年了,和外地的同学倒还通过一两封嘘
寒问暖的信,同城而住的,反而鸡犬相闻老死不相往来了。在这个城市里,在这个世界上,
她除了吴晓之外好像别无所亲。
    她把家里每一个门都锁好,脑子里还是不断出现刘文庆的狰狞死状。她老是想着他那
大张着的嘴巴,究竟想要喊出什么声音?他的死与阿欣的死究竟是同一个阴谋,还是各有因
果。尽管刘文庆炒股破产变得穷凶极恶,常常酗酒打架四处结仇树敌过多。但他的死和阿欣
的死和艾丽的死不见鬼活不见人,前后衔接相继发生,如果都是毫无关连的偶然事件,那真
是不可思议到极点了!即便是偶然,她也敢百分之百地肯定他们统统都是为钱丧生。他们不
为钱为什么?为情?鬼才相信!
  林星躲在屋里胡思乱想直到傍晚,她中午做完透析就没吃午饭,此刻早已饥肠碌碌。家
里什么东西都没有,可她又实在不想打开房门一个人上街去。当夕阳尚未从卧室的窗台上完
全褪去的时候,她的BP机突然响了,那刺耳的叫声光是吓了她一跳,继而又让她感到了一丝
温暖和热闹。BP机的叫声至少说明她在这个城市的孤单并非那么绝对,特别是当她看到BP
机上的头几个字居然是“吴先生”时,差点欢喜得叫出声来。当她三步并做两步地冲出门去,
冲向街上的公用电话亭时,所有的孤独\恐惧和疲劳统统为之一扫!
  电话打通了,她还没开口那边就问:“是星星吧?”她愣住了,那人不是吴晓。吴晓只有
在最亲见的时候才这样叫她。声音也不对,吴晓的声音哪有这样苍老。她反应了半天才反应
过来,原来呼她的人是她的公公,吴长天。
  她不太自然地,叫他:“……爸,您呼我吗?”
  吴长天说:“吴晓去大连了吧。晚上你有事吗,和我们一起吃饭吧。”
  看来吴长天对儿子的行踪完全了如指掌,说明父子之间肯定保持着密切的热线。但林星
还是问了一句:“爸,您怎么知道吴晓夫大连的广
  “吴晓刚才给我来了电话。他们在大连拍片子遇上点麻烦,想让我们大连的公司帮帮忙。
他们最快明天才能回北京。我想你今天晚上一个人要是没事的话,我在颐和园订了条船,你
从来没在船上吃过饭吧?我现在派车去接你好吗?”
  她答应了,在这个孤独的黄昏,吴长天的这个电话突然提醒了她——她现在除吴晓之外
还有一个法律上的亲人,那就是她的这位公公。
  这确是一个她最需要和亲友在一起的黄昏,因此她答应了去。半个小时后,吴长天派的
车子来了。林星想,何不把这一切疑问,包括文丽去了哪儿、阿欣怎么死的、刘文庆为什么
被杀、为什么需要她去作那样一个于细节不符的证词,以及在这短短十来天里,为什么发生
了那么多莫名其妙的事,去当面地、直截了当地,和她的公公好好谈谈呢?即便他确实像刘
文庆说的那样,与艾丽阿欣有染,私下里给了她们钱,她这个做媳妇的,也应该把外面的猜
测和传言,如实告诉他,让他自己考虑一下该怎么办。就算她的言语唐突措辞冲撞,他作为
一个长辈,一个领导,一个有身份有修养的大人物,总不至于不能谅解和宽容吧。
    吴长天的车子大概是办理了顾和园的通行特许,从园子的侧门直接开进了这个昔日的
皇家禁地,然后沿着与西堤并行的一条长长的柳岸,一直把她送到了正在维修的石防。
    在石访附近的一个游船码头上,她登上了一只雕梁画栋的彩绘绣船。船上灯火辉煌,
当中摆了一只圆桌,桌上铺了明黄的桌布,桌布上陈设着古色古香的寿字餐具,几样宫廷小
吃,已经上了台面。吴长天声音热情地招呼着她,眉宇间却掩饰不住失神和疲倦。船上除了
他和林星见过的那位李大功之外,还有一位她未曾见过的人物。吴长天先把林星介绍给此人:
“这就是吴晓的爱人,瞒着我结婚的。”口气上是极熟近的样子,又将那人向林星介绍:“这
是梅叔叔,也是从小就看着吴晓长大的。”那人主动伸出手来,补充着自我介绍:“海启良,
来坐吧。”果然是他,林星一听姓梅,就从那人的气度派头上猜到了,这就是她的公公原来一
直处心积虑想为吴晓找的那个“岳父”’。
  直到寒暄完毕,林星也搞不清今天他们谁是主宾,大家全部落座之后,李大功吩咐部工
开船。月亮这时升起来了,皎洁的月光被收过昆明湖的万顷银波之中,把七月流火的盛夏带
进了一个清凉的赔宫世界。船工发动好机器,船舷缓缓离岸。在水浅浪平处略作盘桓,便将
船头摆正,向着远处夜色股俄的龙王庙,徐徐开去。
  
  
  
    18  这
  
  本应是个闲情逸致的晚上,晚风轻拂,皓月晴空,放舟湖上,把酒当歌。桌子上陆续摆
满了从听鹏馆订来的宫廷珍检,除了林星之外,男人们都喝了几杯白酒,话题也还算是漫无
边际。但在林星察言观色的直觉上,不难看出席面上的气氛,实际上是毫无欢乐可言的。
  他们先是谈到了长天集团的什么产权问题。梅启良对吴长天说:材料我都看了,总的感
觉是还不够充分,特别是在财务方面,好像还缺欠一点过程性的说明。对梅启良的看法,吴
长天做了些解释,他们在这个问题上的讨论持续了很久。林星听了半天不甚了了,也许这个
话题过于严肃了,与风清月朗的昆明湖有些格格不入。于是他们又转而谈星论月,但气氛令
人更为沉重。因为他们不约而同地说到了四百年前法国的预言家诺查·丹玛斯的恐怖诗篇—
—《诸世纪》。吴长天的情绪在几人中最为悲观,他并非不懂每个人在灾难面前都是更相信侥
幸的,但他还是列举了世界大战、全球性污染、温室效应、中东战争、苏联解体等等事件,
来说明那诗篇中的多数预言都被后来人类历史的足迹所实践。现在只剩下最后一个了,那就
是一九九九年的七月,九大行星十字排列,恐怖魔王降临人间……这个关于人类毁灭的预言
能否应验呢?吴长天的提问让船上的每个人,包括那些年轻的船工和服务员,都有些惊惶不
安。今年就是一九九九年,现在就是七月。环顾一下这明月当空的湖光山色,就知道生活有
多么美好,可也许大家都活不到明天了,悲哀和恐惧立刻占据了人们的心头。最后还是梅启
良以科学的立场振奋了一下现场的气氛:天象是自然现象,九星联珠在历史上也不是一次两
次了,按科学记载差不多每百年就有一次。九九年即便有几个小星星掉在地球上,也不过是
几个不大的陨石罢了,与人类存亡无干,只要小心别正巧掉到你我的脑袋上就行。梅启良的
话让船工和服务员们都笑起来,活跃了船上的情绪。吴长天和李大功也应景地咧了咧嘴,但
那不叫笑。林星搞不懂他们是不是真有死亡的预感,真的相信会有灾难迫在眉前。
  船行得很稳、很慢,伴着舷边微浪轻拍的节奏,终于结束了这场并不轻松的晚宴。梅启
良把几位服务小姐叫拢来亲切攀谈,家长里短地了解着民间百姓的生活。李大功躲在船尾,
用手持电话和什么人窃窃私语。吴长天则独步船头,临风而立,沉默不语。林星跟过来,她
说:“爸,我有件事,想跟您聊聊。”’吴长天若有所思,目光停在她的脸上,却似看未看,好
半天才猛省地应道:“啊,好,你想聊什么事片
  她要聊的是刘文庆的事。这是她二十一年人生中,第一次遭遇、目睹和逃脱了这样一场
像已动魄近在飓尺的谋杀。她首先为难的,是拿不准应该怎样向她的公公说明她和刘文庆的
关系,怎样说明今天中午她为什么和他单独呆在那个偏僻的别墅里。她中午找刘文庆的目的
是想让他再解释一下他昨天的那些恶言恶语。但这个目的很难向自己的公公说明,因为刘文
庆恶语相向的目标正是她的公公本人。而这些话林星原计划是放在后面,看公公的情  绪好
坏再决定怎么说的。她踌躇不定,不知话从何  起。吴长天从她的表情上,显然也看出了她
欲言又  止的,绝不是一般的话题,于是主动问道:
    “林星啊,有什么事你就直说好了。”
    他的慈祥和亲切放松了她的紧张,她终于说:  “爸,我认识的一个人,他知道文丽
和阿欣的事,  可他今天中午出事了,他让人给杀了。”
    这样严重的事,而且就发生在几个小时之前,  林星看出,吴长天的脸上有了震惊:
“让人杀了?”  他马上又问:“你跟那个人怎么认识的?”
    “我们过去是朋友。”
    “嗅,你是怎么知道他被杀了?是不是今天下  午公安局找了你?”
    “不,他被杀的时候我就在那儿,我亲眼看见  他让人用枪打死的。”
    林星的泪水在眼里打转,她脑子里无论如何抹  不去刘文庆那副大声呐喊的死状。还
有枪声,连续  不断地,在她脑子里一再显现的恐怖场面中砰砰地  响着,把她的感觉、意
识,都震得麻木了。以致她  都分辨不出她公公脸上的惊愕和张煌反映了什么。
    “……你怎么会在那儿?”
    林星擦着眼泪,她让自己镇定,让自己从枪声  中摆脱出来。她说:“我去找他,我想
问他文丽和  阿欣到底出了什么事,他总说他知道的。”
    吴长天的目光发僵地,盯住她。他的声音也同  样发僵:‘“他跟你说了吗,他都告诉
你什么了?”
    林星低头深深地端了口气,她的回答因此而停顿了片刻:他说,他说您给了艾丽一大
笔钱,您怕她们坏了您的名声。
    吴长天的脸白了,很明显地,一下子就明白了。但林星依然分辨不出,那是恐惧还是
气愤。吴长天愣了半天才笑了一下,“我给她钱?是那个来跳舞的女孩子吗?我怎么会给她
钱!”
    “他说因为阿欣死了,因为阿欣死了……”
    “阿欣死了和我有什么关系?你那个朋友,他说和我有什么关系吗?”
    林星这时才抬起眼睛,让自己的目光与公公相对,她说:“有。”
  吴长天半张着嘴,脸上的僵硬好半天才变成了一种不屑的笑容,但看得出笑得很是生涩。
也许名人在遭受低毁时都是这种表情——心里气急败坏,表面却不在乎。
  ‘“有什么关系广他问:“他说有什么关系?”
  林星说:“这正是我要问他的。”
  “他告诉你了吗?”
  “……没有”
  “既然他知道,为什么不告诉你呢,是因为你和我的关系吗?”
  “不是,”林星说:“因为他还没说,就让人打死了。”’
  吴长天几乎没等她说完就问:“那你看见凶手了吗,是谁杀的他?”
  恰在这时,李大功端了两个玻璃杯过来了,杯子里是刚刚彻好的热茶。他把左手的茶递
给吴长天,吴长天没有接,他便放在了船头美人靠栏杆下的座位上,右手的条则递给了林星。
林星双手去接。这时,不期然地,李大功右手的无名指上,一只粗大的黄金戒指墓地撞人她
的视线,让她的心脏在一瞬间忽悠一下险些跳出口来。她圆瞪了双眼去看他的手,和那只显
眼的金戒指,她几乎可以毫不怀疑地认定,那正是几小时前她在通天湖别墅卫生间的浴帘后
面,看到的那只壮硕的右手和那只粗大的戒指!热热的玻璃杯从她的十指关中滑落下去,“啪”
的一声在地上摔得粉碎,滚烫的茶水溅在脚面上,她没有一点知觉。她一动都不敢动地,看
着眼前身高体壮的李大功,这个杀人的凶手!紧张得几乎窒息了七窍,她觉得自己命在旦夕!
  李大功“哎哟”了一声,以为是杯子烫了林星的手,说声“对不起,”连忙招呼服务员过
来帮忙。吴长天一动不动地站在林景的对面,他显然清楚地看到了林星在伸手接那杯茶时面
对李大功的反常表情,他呆呆地看着李大功和服务员们忙碌地收拾着地面玻璃的碎碴和水渍,
看他们又给林星换上了一杯新茶。当他的目光和林星相遇时,林星马上回避开了。她听到她
的公公用沉沉的嗓子,把刚才的谈话继续下去:
    “你看见凶手了吗?”
    她不得不迎住了公公的逼视。她被巨大的恐惧笼罩着,很久才从心底透出一口抖抖的
喘息,她说·“·,…·没有”
    ‘“一点没看见吗?”
  “……一点没有。”
  吴长天沉闷了一会儿,问:“你认为你那个朋友的话,是真的吗?”
  林星的喘息难以千伏,喘息使她的回答变得吃力和细微:“他的话,反正没用了,真假都
已经……死无对证。”
  吴长天审视着她的面孔:“我不是问有用没用,我是问,你相信吗?”
  林星说:“我不想相信,我知道他是一个无赖,他喝醉了酒会诅咒一个我曾经那么崇拜的
人,我真的不想相信。可现在这个世界上,什么都可能发生,坏人偶尔能说真话,好人有时
也会撒谎……”
  吴长天沉默着,并不去反驳她的话。他们都听到了脚下油油的水声,看到了头上幽蓝的
天空。这天空和水声百年来似乎没有变过。
  吴长天说:“这不是现在这个世界才有的现象。确实不值得大惊小怪。你知道在自然界里,
任何事情都有它一定的规律,自古以来都是一样的。就比如天上的这些星星,每颗星都有它
们自己的轨道。如果像预言中说的那样,在七月份真有哪颗小星星掉下来的话,那肯定是它
没有按规矩运转的缘故。好人有好人的规矩,坏人也有坏人的规矩,你的朋友要是让坏人杀
了,那肯定是他破坏了人家的规矩,所以他这颗星就陨落了。你听明白我的意思了吗?”
  林星听明白了,吴长天的声音清晰无误。可这一刻她突然想起了太多的往事,她真想从
这些往事中将自己解脱。吴长天半年前对她的教导言犹在耳,深意宛然——“您过去说过的,”
她说:“天上有那样一颗星星,它的方向最稳定,光芒最闪烁,它靠了它的品德,可以永远不
落!您觉得,对于地上的人来说,什么最重要呢,是规矩,还是品德?”
  吴长天思量了半天,徐徐答道:“孔老夫子说过这样一句话:“为圣者讳,为贤者讳,为
尊者讳。’也就是说,一个伟人、一个能人、或者一个长辈做错了事,做属下的,做儿女的,
就应当为他们遮掩而不是给他们张扬。你说这是属于规矩呢,还是属于品德?我看,这也是
一种做人的品德吧。”
  林星静静地听着,远远望去,整个儿颐和园都是静静的。吴长天哑哑的嗓子,轻轻的声
气,语重心长之中,暗含了些杀机,让人不寒而栗。他接下去说:“我倒不怕别人,我担心的
是你,小星星,你现在是我的女儿了,还是我的证人呢。在这个社会上,你太弱小了,有很
多事都还不太懂,所以我劝你千万别去惹那些坏人,你这颗小星星要是也像你朋友那样掉下
来,我的吴晓可受不了啊。”
  林星看着她的公公,她没有一句回话。吴长天继续用一种居高临下的慈祥,再次问道:
“我的意思,你听明白了吗?”’
  林星点了点头,她听明白了,她怎么能不明白呢。但她突然忍不住地,把一句针锋相对
的反问,脱口而出:
  “那北斗星呢,您过去说的那颗北斗星,也会陨落吗?也会掉下来吗?”
  她的公公,满腹经纶的工商巨子,一呼百诺的企业领袖,她曾经仰慕过也曾经怨恨过的
长辈,北斗星一样的吴长天,终于在她的面前,目光但滞,张口结舌。
  恰巧梅启良踱到船头,打断了他们的谈话:“你们父女两个可是今天作东的主人啊,什么
话在家里说不完,要把客人撇在一边不管啊。”’
  吴长天这才收起狼狈的表情,掩饰地说:“没有没有,我在帮我们小星星规划他们小两口
今后的生活呢。我想好了,等最近这几档子麻烦事过去以后,我让吴晓暂把他那个乐队放一
放,陪林星到国外去住一段时间。治治病。听说美国治肾病很有办法,只要有钱,肾病在美
国不算什么。”
  梅启良点头称是,说你这当公公的,千万要对孩子的病负责到底。听说国内的肾移植手
术也不算是技术难题了,宜早不宜迟。当然去国外手术更好,更保险一些。他们一边说一边
离了船头,往船尾摆好的茶桌走去。吴长天回头看了林星一眼,林星呆立着没有跟过去。
  船至龙王庙,宾主一同舍舟登陆,从十七孔桥行至昆明湖的南岸,上了等在桥头的汽车,
一路开出了夜色渐浓的颐和园。
  李大功送梅启良回党校去了。吴长天送林星进城回家,他们一路上谁也没有说话。车子
开到扬州胡同,林星在街口下了车、她没有看吴长天,低头说了句:“爸,我走了。”可吴长
天却叫住了她。
  “等吴晓明天回来,我们好好商量一下给你治病的事。”
  林星没有说话,她把车门关上了。
    她回到了家,进了屋便扑在床上,失声痛哭起来。
    她想她怎么这样不幸啊。她究竟嫁入了一个什么样的人家?
    和吴晓虽然刚刚归哈卜日,她却钻心地想立刻见到他,她也钻心地,想见到自己死去
的爸爸妈妈。
  这时候的孤单是最难忍受的,林星受不了这空空荡荡的屋子,受不了这不能听她倾诉的
面无表情的四壁。她哭够了就又跑了出来。她跑到了附近的一家酒吧,坐在吧台上,要了酒,
一种她以前喝过的辣辣的鸡尾酒,一仰而进。一连四杯,都这样一仰而进,直看得那年轻的
酒保目瞪口呆。酒精使她敏感的神经得到了暂时的蒙蔽,连听觉视觉都有些麻木不仁了,那
痛彻一时的神经末梢也被销磨得迟钝起来,但心里的感受还是万分的难过,那无着无落的滋
味,依然挥之不去。
  有人过来在她肩上拍了一下,她一回头,看到一张浓妆艳抹的粉脸,眼睑上还涂了莹光
闪闪的彩油,她张开了嘴,一时叫不出声来。那人党秘地一笑,说:
  “哟,不认得我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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